崔显正的声音压的更低了些,带着一种洞悉机密的意味:“咱们这位陛下的性子,我通过以往的事情和各种渠道多少了解一些。他看似近年精力不济,但绝非昏聩之主,更非肯吃亏忍让之人。
倭寇如此猖獗,杀我百姓,占我疆土,他心中这口恶气,岂会轻易咽下?如今看似采纳了你"以守为攻"之策,但投入如此巨资,绝不可能仅仅是为了被动防御。为师猜测……此中定然另有后手,或许是针对倭国的大举动,只是在等待最佳时机罢了。”
王明远听得心头剧震,师父掌管度支,对钱粮流向最是敏感。若真如师父所料,陛下暗中调集了远超明面需求的军费,那其志绝非仅仅守住台岛那么简单!这是在积蓄力量,准备给予倭寇致命一击!
“所以,”崔显正总结道,“台岛眼下虽看似凶险,但陛下既投入如此重注,必然不会坐视其陷入绝境。你此去,只要谨慎行事,安全上当无大碍。而且,你身临其境,对于当地防务、倭情、乃至陛下可能的后手,感受必将最为直接。届时是进是退,如何自处,你自有判断。”
这番话,如同给王明远吃了一颗定心丸。
这时,崔显正沉吟了片刻,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斟酌之色,似乎接下来的话,更为重要,也更为敏感。
他身体微微前倾,继续说道:“明远,还有一事,为师思之再三,觉得需提醒于你。”
“师父请讲。”王明远神色一凛。
“我在这位陛下近前办事越久,越发觉其心思深沉,难以测度。有时看似放任,有时又乾纲独断。他如今大力推行新政,又在此事上投入巨大,所图必然非小。甚至……”
崔显正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我甚至有种猜测,你二哥在边关被定国公认为义子之事,陛下……或许也已心知肚明。”
王明远闻言,心中也是一惊。
若陛下早已知道……那陛下对他王明远的种种破格提拔,其中是否也包含了……对二哥,或者说对定国公一系的……某种平衡与考量?
崔显正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缓缓道:“陛下乃九五之尊,天下之事,能瞒过他的不多。尤其是边关大将认义子这等涉及军权之事。他之所以隐而不发,或许有他的深意。或许,他觉得时候未到;或许,这是他平衡朝局的一步棋。
你献水泥、土豆,皆是利国利民之物,陛下用之,是因其有用。但将你外放台岛,或许亦有借此观察、甚至……将来借此制衡你二哥乃至定国公一系之意。毕竟,若你二哥身份明朗,你王家便是一文一武,皆居要职,势力联结,放在任何一位君王眼中,都需谨慎对待。”
师父的剖析,如同利剑,劈开了他之前未曾深思的迷雾。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凭本事和运气走到今天,却从未想过,自己可能早已是陛下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其进退起伏,皆在帝心算计之中。
若真如此,那圣眷隆厚之下,隐藏的是何等可怕的帝王心术!
“当然,此为为师猜测,你心中有数即可,不必过于惶恐。”崔显正见他脸色微变,语气缓和了些。
“但你要记住,若他日陛下当真问起你二哥之事,你切莫存有丝毫侥幸隐瞒之心。到时,你需坦然承认,只言乃是兄长个人机缘,你与家人皆感念天恩与国公爷厚爱,绝无结党营私、攀附军权之念。态度务必要诚恳,心思务必要坦荡。依为师看,只要你无二心,陛下未必会如何,甚至可能乐见其成,借此施恩。但若你试图遮掩,便是取祸之道!”
王明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重重地点了点头:“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师父这番话,可谓是金玉良言,点醒了他这梦中人。天威难测,伴君如虎,往后行事,更需如履薄冰,步步为营。
“嗯。”崔显正见他听进去了,脸上露出一丝疲惫,摆了摆手,“你能明白就好,台岛虽远,亦是疆土,虽险,亦有机遇。好生去做,莫要辜负了陛下这番……"苦心"安排,也莫要辜负了你自己的抱负。”
“谢师父!但明远还有一事相求,心恒在京城已经有容身之处,此次外放,还需师父留心顾看一二”王明远起身,郑重地行了一个大礼。
“家中之事,有为师和你师母看着,不必挂心。”
从崔府书房出来,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王明远却觉得心绪比来时更加沉重,也更加清明。
……
彼时,通往京城的百里外官道上,一队约莫二三十人、风尘仆仆的骑兵,正冒着严寒,连夜向京城方向疾驰。
这些人皆作西北边军打扮,虽风尘仆仆,但个个腰杆挺直,眼神锐利,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彪悍之气。
为首一人,身形极为魁梧雄壮,即便穿着厚厚的冬衣,也能感受到那衣服下贲张的肌肉轮廓。他面容粗犷,肤色黝黑,一道淡淡的疤痕从眉骨斜划至脸颊,更添几分悍勇。
正是王明远阔别多年的二哥,王二牛。
他望着远处的京城,目光复杂,有对家人的思念,更有一丝凝重。京城,可不比边关沙场,这里的明枪暗箭,或许更加凶险。
他身旁一名亲兵,操着浓重的豫中口音,呵着白气问道:“将军,之前嫩不也跟俺们一块儿练口音嘞?咋后面不练了嘞?”
王二牛收回目光,瞥了那亲兵一眼,声音低沉沙哑:“你们练好便是。我的底细,到了该知道的人面前,瞒不住,也不必瞒。只要你们几个,别让人一眼就看出咱们都是一窝子从秦陕出来的就行了。”
那亲兵挠了挠头,憨憨一笑:“中!将军放心,俺现在一口豫中话,溜着呢!保准不露馅!”
王二牛没有接话,只是轻轻一夹马腹,战马加快了几分脚步。
他身旁,一个穿着普通军士服,却难掩眉宇间一丝英气的亲兵默默跟上,与王二牛并马而行。夜风吹起她额前几缕散落的发丝,她下意识地抬手拢了拢,动作间带着一丝温柔。
“快到了。”她低声说,声音在呼啸的风中有些模糊,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期盼,“马上……就能见到定安了。”
王二牛沉默地点了点头,握紧了手中的缰绳,离家七载,生死搏杀,他也终于要见到家人了。
只是队伍末尾,还有一个亲兵似乎还在没有放弃的努力练习,嘴里反复咕哝着几句生硬古怪的方言,语调滑稽:“甘-霖-娘……做咩啊……你系咪食错屎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