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奈特轻飘飘地来了。
露奈特轻飘飘地走了。
她没留下什么动静，只给自己留下了一双轻轻蹙起的漂亮眉毛和攥得有些皱巴的衣角。
这可不适合出现在一位预备教皇的身上。
于是迪金森女士连忙叫来她的贴身仆从，让其将露奈特的衣角熨烫平整。
“您现在需要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了，大人。”
迪金森女士轻声道：“只有小孩子才会弄皱自己的衣角。”
“所以……我会被弹劾吗？”
露奈特眨了眨眼睛：“或者说，我也会遇到什么问题吗？”
迪金森女士不知道这个“也”是从何而来，但是她能瞧出年轻女人的心情似乎不太好，于是聪明的迪金森女士不打算在这个字眼上多去追问。
“怎么会呢？”她回答道：“只是礼仪需要而已，没有任何一个人会因为您衣角的一道褶皱而发难于您。要知道，您是长乐大人最信任的人，也是最看重的人，再也没有一个人能够超越您的地位。”
“……果真如此吗？”
露奈特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背后的救赎之手雕像，然后摇了摇头。
“或许不是这样呢？我是长乐大人在人间的代言人，是祂权势的执行者，是祂仁慈的展现。或许只是因为这样，我才能够拥有眼前的地位。”
迪金森女士连续皱了好几下眉，她实在有些不清楚年轻姑娘心里的想法了。
“……不然呢？”
“您还想要什么呢？我的意思是……那已经是至高无上的权力了。”
你还想要什么呢？
露奈特问自己。
你还需要什么呢？
为什么在看到那流动着亲密氛围的场景时，你的手脚有一瞬间酸麻发痛呢？
你不知道从胸口涌出的那一瞬间脉动是什么意思，是不满吗？
不，你清楚知道自己的身份，你不该因为神明亲近某人而产生嫉妒。
所以你知道那不是嫉妒，你不是个会对多年好友心生嫉妒的人。
你从小被教导：神明是博爱的。
无论哪个神明，无论神阶高低——神明是博爱的。
神明平等地爱着每一个人——不，这是谎言。
你已经是一个成年女子了，露奈特。
虽然没有经历过爱情，但你已经能从那些罗曼蒂克的小说中获知爱一个人与不爱的区别。
长乐大人不爱你吗？
不见得。
那你想要什么？
她的手颤抖起来，仿佛掌心裂出了一张嘴在质问她：你想要什么？！
你为何如此不知好歹？
你不满足于眼前的一切，你还想要更多是吗！
回答我，贪婪！
……
露奈特直面心底的声音。
她想，说得没错。
她确实想要更多。
……
她是祈求长乐大人而来的绝望的圣女；
是诞生自权欲中心的怀特；
是从遍布着死亡与新生的池子里归来的亡魂；
是牵着长乐大人的手回到这个世间的婴孩；
是纯洁的圣女；
是欲望的交织体。
她想要更多，那种贪婪刻在她的骨子里。
想通这一切后，露奈特那双纯净的漂亮的金色眸子，似乎更加灵动几分。
她眨了眨眼。
“是啊。”
“我们本来就应该去争取的。”
“怀特。”
如果没法让月光只聚焦在你一个人的身上，那么去争取吧，去争取它遍洒大地，去争取站在最高处，享受更近的光辉。
……
同样要在登基仪式上忙得后脚跟打后脑勺的还有我们的飞鸟骑士。
阿薇丝从头到尾都不明白，为什么她需要成为仪仗队的领头人，为什么她要大清早就穿着军装，佩戴战剑，和西克一起打扮得光鲜亮丽，给那个可恶的奥蕾莉亚撑场子。
“你实在太合适了，阿薇丝！”
尤妮尔的由衷赞赏让阿薇丝舒服了一些，于是她让自己站得更加笔直，望着水晶镜里的自己——不得不说，整个国家最著名的裁缝们为军队设计的新军装确实非常唬人。
暗金色的主色调搭配着深蓝色的点缀，让整支军队看上去沉稳而大气。
裁缝匠人们在修身和行动方便两个重点上花了大量的功夫，最后完成了几乎让所有人满意的作品。
莱安负责空中部队，听说到时候他要负责狮鹫骑士团的表演——这听起来更让人头疼。
“为什么她什么都不要做？”
阿薇丝看着高兴地扬着唇瞧她的玛纳特：“我说，她至少也得担任什么角色吧？比如奥蕾莉亚进场时撒花的花童，或者干脆在广场上当雕像——至少展示展示她的这张脸！”
玛纳特大概率没听懂她在说什么，还在模仿阿薇丝走路——一走一顿，看起来比木偶还僵硬。
“嘿！你这家伙！”
尤妮尔有些头痛。
两个人加起来有多少岁她不知道，反正能让自己喊祖宗了，现在闹起来跟两个小孩儿似的。
“玛纳特会和主人待在一起。”小木偶补充了一句：“典礼举行的时候。”
“为什么！我也想要这样的待遇！”
“玛纳特要给主人展示我的小狗军团。”
“虽然知道你说的不是我，但总觉得自己被骂了……”
“好了，别闹了。”尤妮尔揉揉头：“玛纳特只需要管理她的小狗军团，阿薇丝，你是要接受陆军上将封号和爵位分封的人，打打闹闹的像话吗？”
“我宁愿和她一起玩小狗！奥蕾莉亚这个可恶的家伙——她把我封去了维里迪安姆！”
“非常繁华的城市，不好吗？”
“她明明是想让我去盯着亚当斯！我说，她为什么还在提防亚当斯！”
“有能力的人一定会被猜忌的，况且亚当斯的能力太强了。”
“真是搞不懂！等等，我刚才背到哪儿了？我看看……我要站在圣堂右侧，和德洛丽丝对称……在奥蕾莉亚加冕完成后，册封德洛丽丝之后，上前至主祭坛前，单膝跪地，听奥蕾莉亚宣读册封诏书——”
“我是教会的人，我为什么又要对她单膝跪地！这个可恶的女人！！！！”
“单膝跪地，单膝跪地……”
“玛纳特！不许学！”
屋子里又闹了起来。
尤妮尔捂住又痛起来的脑袋，推开窗子。
屋外阳光正好。
……
登基仪式结束后的某个下午，维奥莱塔向常乐提出了告别。
常乐知道，这一离别迟早会到，猎豹一样的女人在安乐窝里躺时间长了会变成猫咪，维奥莱塔显然不想让自己变成仰仗别人鼻息存活的小猫儿，她对冒险的渴望超过了对自己生命的热爱。
“我宁愿死在风暴里，也不要老死在躺椅上。”
维奥莱塔·“风暴”·肖如此说道，说这话的时候，她高高的扬起头颅，那头漂亮的栗棕色长发正迎风飘扬。
她做好了要离开的准备，却没像离开故土的任何人一样准备好大包小包，几乎要将老巢全部搬走。
她来的时候带来了一艘船，带来了一群她的老小子们。
走的时候，船沉了，老小子们大多数死了——包括她最得力的助手，活着的几个人产生了畏缩，他们岁数大了，再也经不起冒险这么刺激的事儿了。
于是，我们的海盗女王是一个人走的。
她戴着那顶漂亮的牛仔帽，腰间插着两把火枪，兴高采烈地昂起头朝着她早就想要前往冒险的地方走去。
“雾渡！”
维奥莱塔大声说道：“那就是我想去的地方！我这辈子都想要离开这片大陆，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人们担心她，人们劝阻她。
“如果真是这样，我倒是能看看巨大的海怪长什么样子！”
维奥莱塔一点也不害怕。
为什么？她谁也不告诉，然后冲着牢牢粘在肩上的小狗木雕眨了眨眼睛。
这不是她从小木偶手里偷来的，这是长乐大人给她的一个新玩意儿。
那是祂的眼睛，是祂的嘴巴，是祂的口舌，拥有祂意志的映射，储存祂的一小部分神力。
长乐大人将这只小狗玩偶赠给了维奥莱塔，便相当于赠送了她一万张保命符文，驱除了她的一切烦恼，留给她一往无前的勇气和对冒险的渴望。
她戳了戳小狗玩偶，常乐感觉到有人在戳他的肚子。
【别闹。】
神明说。
【那儿可不能戳。】
维奥莱塔露出了玩味的表情，紧接着便是哈哈大笑。
“走吧，我亲爱的……大人？”
她转身跳上载过玛德琳的那艘船。
“我们去新世界看看！”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