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巴斯蒂安一时有些感慨。
老实说，从前他与哈莱的关系并不算融洽。
哈莱敬仰父亲马绍尔，于是在两者关系的带动下，他对塞巴斯蒂安总抱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敌意，认为元帅觊觎格林帝国的江山，觊觎大片疆土和权势。
而作为国家未来的主人，他自然不会允许塞巴斯蒂安这样的人存在。
所以之前这一对君臣的关系一直有些紧绷。
没想到，哈莱竟然会当着塞巴斯蒂安的面说出这样自嘲自讽的话。
一时间，元帅叹了口气：“不要怪你父亲……比起你与他的父子之情，他还是更看重国家的未来——他应该更看重国家的未来。”
“先生，我明白您的意思。可这样的放弃难道不会显得太无情了吗？”
“帝王从来都是无情的，牵连不断的感情会让整个国家起伏不定。如果你成为了未来的皇帝，你也应该学着无情一些。”
对他这句话，哈莱没有任何表示。
他今天来找塞巴斯蒂安自然不是为了诉苦，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您认为，帝国何至于此呢？”
他直视元帅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问道：“以我格林帝国的庞大昌盛，何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呢？”
“……”
塞巴斯蒂安舔了舔唇，他没想好该怎么回答。
确切地说，他没想好这位太子殿下想要听什么。
“这场战事因何而起？”
“罗斯利亚不过一个海滨小国，所属领地加起来还不及格林帝国的两个郡，这样的一个国家，怎么就能将我偌大的格林帝国拖入战争的泥潭中呢？”
塞巴斯蒂安心神一动，抬头看向哈莱。
“您是说，这场战争本就是无妄之灾？”
“元帅阁下，您觉得我该恨罗斯利亚王国吗——毕竟他们国家的公主夺走了我的耳朵。”
“是该恨的。”
“不错，可我想往前推一推，格林帝国为什么成为了罗斯利亚要打击报复的目标？”
“是……”
有答案堵在了塞巴斯蒂安的嘴边，他没接着往外说。
但哈莱接上了他的话。
“因为教会。”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提防着隔墙有耳。
塞巴斯蒂安一惊：“这话可不能乱说！”
“您心里不是这么想的吗？”
哈莱冷笑一声，看向了昆汀：“我记得您身边前段时间总跟着一个半大小子——我知道他，西奥多·费尔南德斯，他在刚到维里迪安姆的时候我便召见过他，他是个聪明的小子，如今看，怕是对了您的脾气被您留在了身边——现在他去哪儿了？”
元帅缓缓敛了笑意。
昆汀左右看了两眼，决定接着保持沉默。
西奥多那小子一直是哥哥心头的一个芥蒂。
他帮哥哥做了很多事儿，可哥哥当年承诺他的却再也无法兑现了，这让一直重视自身修养的塞巴斯蒂安很不舒服。
他许下的诺言在教会的权势面前成了一个狗屁，他看中的人在教会面前成了随时可以杀死的猪猡。
权力要大到什么地步才算是大呢？
即便是塞巴斯蒂安，在教会面前也逃不过一句“难道你要悖信吗”这样的指责，王权和教权严重失衡。肆无忌惮插手王权之事的战神教会才是格林帝国堕落的源泉。
可没人敢承认这件事。
就连马绍尔一世，恐怕他都不敢承认战神教会的权势已经远高于王权。
哈莱捕捉到了他表情的变化，缓缓向后靠去。
“元帅阁下，父亲不敢说的事我敢说，战神教会已经成为了压在所有格林帝国人头上的一座大山。阿瑞斯为格林人带来什么了吗？长乐会为祂的信徒出手，可阿瑞斯？祂宁愿看着自己的代行人被活活掐死在祂面前！我们还能祈求从这样的神明身上获得什么？祂的怜悯吗？祂有怜悯这个东西吗？”
“够了！”
塞巴斯蒂安打断他：“你是真的活够了！这种话都敢说出来，难道你不怕神明降罪于你吗！”
“我若怕的话我何必开这个头？！我愿与这帝国同休！”
哈莱冷声道：“如果信奉神明的代价是让你的、我的帝国成为旁人寄生的东西！那要我们有什么用呢？！”
哈！
他说的是那么义正言辞啊！
欺凌百姓的时候可不见得这位皇子殿下对百姓们仁慈一丝一毫！
“菲尼克斯·怀特创国的时候，战神教会就已经存在了！”
“菲尼克斯死了！他死得不明不白！可战神什么都没说！祂只会享用，只会索取！只会让他权力的延伸一点一点地吞噬掉这个帝国！”
“你的胆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了？”
塞巴斯蒂安吃惊地看着哈莱，就像在看一个从不认识的陌生人一样。
……自从得知自己可能会死在神罚之下的时候。
这句话哈莱自然没说，只是努力地将自己塑造出大义凛然的形象：“那些努力的祷告者死在病魔手下的时候，我就知道信仰不会给格林人带来什么好处。您不也是这么认为的吗，元帅阁下？”
塞巴斯蒂安陷入了沉思。
他的初衷和哈莱不一样。
哈莱透露出来的意思明显是想要推翻战神教会，选择无信，或者接纳一个新的信仰，彻底让王权立于教权之上。
但塞巴斯蒂安不这么觉得。
他是军人出身，他知道在战场上阿瑞斯总能帮助他的信徒们无往而不利——当然这次是意外。
他不会放弃信仰阿瑞斯，但战神教会确实要打击一下了。
哈莱和他部分观点一致，也可以成为短暂的盟友。
这样看来……马绍尔一世突然发癫想要御驾亲征也不是坏事了，至少他把帝都给他们空出来了。
现在要思考的是，要怎么在不触怒阿瑞斯的情况下削减战神教会的势力呢？
塞巴斯蒂安皱紧了眉头。
哈莱看着他，心中冷笑不已。
元帅还是那个元帅，嘴里是仁义，心里是算计，不到紧要关头决不会松口。
可哈莱可没想让阿瑞斯度过这场劫难。
他不是想让战神教会死。
他是想让战神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