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过来的……”林胜发把杨鸣的话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想怎么回。
“做生意嘛,有人做得大有人做得小。做大的不一定活得到最后。”
杨鸣等着。
“九九年我到金边的时候,做建材的华人有十几家。大的,真大。有个姓黄的,手底下七八辆大车,一个月出几百吨水泥的量,跟衙门的人称兄道弟。”
他夹了一个煎蛋,放到嘴边咬了一口。
“后来呢,零三年跟本地人起了冲突,一场官司拖了两年,人走了,生意没了。还有一个姓王的,做钢材,赚了钱之后膨胀了,到处投,赌场投、酒店也投。零八年全球经济危机,资金链断了,跑回国了。”
他嚼完那半块煎蛋,咽下去。
“我没他们做得大。但我还在。”
杨鸣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在金边待了这么多年,我就认准一个道理。稳比大重要,你一年赚十万,赚二十年,比一年赚一百万赚两年强。”
他看了杨鸣一眼。
“商会的事,我看得清楚。陈国良那些年,有人拿多有人拿少,但那是人家的盘子。我插不进去,也不想插。他给我的那点东西,够我过日子……我不眼红。”
这段话说得很平。
杨鸣没有追问“给你的那点东西”具体是多少。
他不需要问。
陈国良的私账里写得清清楚楚,每个月给“老林”的数字,跟陈国良自己留的比起来,是零头。
但他什么都没说。
“你不眼红……”杨鸣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什么特别的。
灶台上的粥锅传来一声轻微的咕嘟声,锅底还有余温。
杨鸣把碗放下来。
“林先生,我跟你说句实话。”
林胜发看着他。
“森莫港是我的。这个地方拿下来不容易,往后怎么走,我心里有数。我不往北走,也不往金边伸手。金边的事是金边的事,磅湛的事是磅湛的事,跟我没关系。”
他停了一下。
“但森莫港的事,由我说了算。什么货能进来,走什么线路,不需要跟任何人商量。”
林胜发听着,没动。
“港口在建,后面建材的量会越来越大。这个生意你做,我没意见。你在金边这么多年,供应链、运输、关系网,这些东西不是谁都有的。”
杨鸣夹了一块煎蛋,咬了一口。
“建材先做起来。”
表面上是说建材合作。
但林胜发听出了后半截没说的话,建材是明面上的事,“先做起来”意味着后面还有别的。
杨鸣在金边需要一个人。
不是跑腿的,是靠得住的、有渠道有人脉、能替他办事的对接人。
这个人他选了林胜发。
林胜发没有当场接话。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放下来之后,才开口。
“建材的事没问题。我回去整理一份报价单,水泥、钢材、沙石分开列,运输费单算。一周之内能发过来。”
“行。”
“至于其他的……”他斟酌了两秒,“容我想想。”
杨鸣点了一下头。
“不急。”
灶台旁边进来一个工人,端着锅准备洗,看见杨鸣坐在那儿,愣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两个人继续吃。
粥快见底了。
杨鸣像是想起什么,随口问了一句。
“你昨天说钢材从泰国进,走波贝口岸。波贝那边关卡什么行情?”
“看什么货。钢材算建材类,手续齐的话不贵,一车几百块的事。”
“几百块是正规走的。”杨鸣筷子在碗里拨了一下,“我听说走波贝线的车,过那个桥,一辆收八百。不开票。”
林胜发的手停了。
不是筷子停了,是整个人顿了一下。
很短,像呼吸断了半拍。
波贝线灰色通道的费用,一辆载重车过境桥,塞给关卡的人八百美金,不走海关系统,不留单据。
这个价格是陈国良定的,好几年没变过。
知道这个数的人,要么自己走过这条线,要么看过陈国良的账。
杨鸣不做运输,也没走过波贝线。
林胜发的脸上没什么明显变化。
但他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的动作,比之前慢了一点。
“差不多是这个数。”
然后他放下碗,拿旁边的纸巾擦了一下嘴角。
动作很自然。
但杨鸣注意到,林胜发擦完嘴之后,手在桌面上搁了一下才收回去。
那一下不是放松,是在稳。
两个人没有再说波贝线的事。
杨鸣站起来,把两个碗摞在一起,放到灶台边上。
林胜发也站起来了。
两个人从工棚食堂出来。
太阳升高了,地面上的影子缩得很短,碎石路面晒得发白。
杨鸣陪他往码头方向走。
到凯美瑞旁边的时候,林胜发的司机阿全正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两人过来,把烟掐了,拉开后车门。
林胜发没有马上上车。
他转过身来看着杨鸣。
“杨先生,报价单的事我回去尽快弄。”
“嗯。”
“其他的事……”他看着杨鸣的眼睛,“让我回去想想。”
跟刚才饭桌上说的一模一样的话。
但这一次站在车旁边,太阳底下,两个人都很清楚“其他的事”指的是什么。
杨鸣伸手跟他握了一下。
“路上慢点。”
林胜发上了车,车门关上。
阿全发动引擎,凯美瑞倒了一把,掉头上了土路。
经过北关卡的时候,栏杆自动抬起来了,没有人再拦。
凯美瑞开出港区上了外面的公路,车速慢慢提起来。
林胜发坐在后排,一只手搭在车门扶手上,看着窗外的树往后退。
杨鸣手里有陈国良的东西!
具体有多少不清楚,但至少关卡那一块的数字是有的。
商会这些年的收钱线路,有一部分已经被杨鸣摸清楚了。
他不知道杨鸣是怎么拿到的。
但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判断。
四十出头的年纪,在这种地方从无到有拉起一个港口,这个人不简单!
而这个人选了他。
不是好事也不是坏事。
关键是接不接。
接了,就是上船。
上了船就下不来了。
不接,回金边继续卖建材。
什么都不变,但什么都变了,陈国良死了,洪占塔还没表态,商会的盘子摆在那里,接下来谁吃谁喝,跟他林胜发有没有关系?
凯美瑞的底盘又刮了一下,阿全低声骂了句,方向盘打过去绕了个坑。
林胜发没说话。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点。
风吹进来,带着土腥味。
……
杨鸣回到二楼。
坐回藤椅上,没有喝茶,也没有开电脑。
他在桌子旁边翻了一下文件,抽出压在底下的那张纸,上面七八个名字,圈了两个号码,列了五列数字。
是他前几天分析陈国良手机和电脑时候记的。
他看了一会儿,又把纸翻过去,字朝下,压回原处。
走到窗边。
码头上桩机还在响。
杨鸣给自己倒了杯茶,坐回藤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