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林浣生甘愿屈膝的第一个节点。
祈家的权势让他羡慕,他在怀疑自己,也对“一呼百应”的地位渴求。
父亲还是急匆匆的走了。
他说,大小姐要考试了,最近夫人很忙,有太多事他要跟着帮忙了。
在送他回国的时候,林浣生看着这个已经不再年轻的男人嘴里唠唠叨叨,碎碎念念,却没有一句是关于他自己,和他自己的家庭的。
看着他的飞机起飞后,林浣生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他开始更加奋发图强。
走到顶点去,成为不必再依靠别人的人,那是他少年时唯一的渴望。
原本九年都不一定能修完的双学位,林浣生四年多就修完了。
他没有辜负任何人。
他很优秀,他的投资没有再出过错,无数公司和投资商朝他抛出橄榄枝。
这其中包括了祈家的UA集团。
“但我努力修学位的第二年,我妈妈去世了。”
林浣生垂下眼眸,他并非不再悲伤,而是他的悲伤几乎已不再流淌,是凝固的。
“于是人生的第二个沉重打击,让我明白了一件事。”
“个人有个人的缘法,不必一定要按什么路走,又一定要走成什么样子。”
林浣生侧眸朝祈愿露出了浅淡的笑意。“我是个很脆弱的人,我怕路上的荆棘,只想随遇而安。”
“比起拼搏来三千多万,我更愿意选择主动签卖身契,哪怕从来没人向我索要过这笔钱。”
祈愿哑然,她张了张嘴。
“不可惜吗?”
至少这么听起来,故事似乎挺惋惜的。
见证一个未来的天之骄子在温床陨落?
祈愿问他:“如果你没有到祈家来,或许你的人生是在金融数据,和生意场上忙忙碌碌。”
“而不是每天对着柴米油盐,生活琐事累的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祈愿说这句话的时候,其实没有过脑子,可能是因为她习惯了在林浣生面前直言直语。
但如果硬要说,她问了也是白问。
已经发生且无法挽回的事,再说除了惋惜毫无作用。
林浣生已经选择,更何况他也说了,他觉得自己也欠了祈家,怕偿还不起那笔巨款,所以“屈身抵债。”
但令祈愿没想到的是,林浣生听了她的话,竟笑着摇了摇头。
他说:“从那时起,我便知道父亲也会离开,如果真有那一天,我唯一能投身去的地方,就是祈公馆。”
那是林浣生成为祈家管家的第二个,也是最主要的理由。
父亲说,他姓林,但他也是祈家人。
那或许有一天,这个世界上与他血脉相连的人全都彻底消失后,他是不是也有一个可以栖息落脚的地方。
至少,是熟悉的,安全的。
“大小姐,我跟您说过的。”
“不是每个聪明人都喜欢胡思乱想,也不是每个谷底出身的人都想到那巅峰处去。”
祈愿的车到了,就停在身前不远处。
黑沉沉的车玻璃倒映出两个人的朦胧轮廓,有些地方清晰,也有些地方模糊。
“爬上去遍体鳞伤,狼狈不堪的样子也没什么意思,从谷底到山脚,靠着高山乘乘凉的日子,其实也不错。”
林浣生走到车前,他拉开车门,终于回答了祈愿最开始的问题。
“所以你问我怕不怕,当然是不怕的。”
“我知道他早晚有一天会离开,如果他没有遗憾,没有痛苦,那我自然也就不必有。”
林浣生微微笑着,语气那样轻,那样柔,就好像从来没说出来过一样。
“伤心,是必然的。”
“不过,从更早以前,再到时至今日,我终于理解我父亲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林浣生的声线泄露出一丝沙哑的凝滞感。
“狐假虎威的感觉,确实不错。”
“······”
祈愿沉默良久,直到林浣生重新收拾心情,轻声叫了她一句大小姐,祈愿才终于堪堪回神。
她凝望着林浣生,却忽的开口:“小林,你要注意好身体,争取活的久一点。”
祈愿抿唇,清澈明亮的眼眸渐渐涌现了些许水光。
“至少要比我久。”
对于略显正经的人来说,这样更倾向于承诺的话,他们从来都很难回答。
林浣生吸了口气,他想说句本不是他该说的话。
——祸害遗千年。
忙碌劳累的人大多不会长寿。
林浣生的身体其实常年都是属于亚健康范畴的。
只不过是因着他如今年富力强,所以什么问题都不曾显现出来。
可如果他老了,能不能活过祈愿,还真是一件不太好说的事。
但面上,林浣生却没说什么扫兴,或是复杂的话。
他只是低头笑了笑,有些无奈。
“以我如今的身价和能力,那三千六百万的卖身契,还真是亏了。”
但很快,林浣生便又自顾自的道:“不过幸好,在祈家这么多年,乱用权柄这种事,我也算学了个十成十。”
如果他说的是,喜欢什么东西直接走公账,心情不好直接给自己加工资加绩效的话。
那祈愿觉得,他说的确实没错。
但就像林管家跟着姜南晚的那些年一样。
她难道真的庸懦到连祈家的管家花了多少钱,又打着祈家的名号干了多少事都不知道吗。
只不过,她不在意。
祈家累世富贵,对祈家的人来说,能用钱解决的事情,就永远都不算事情。
一些怎么花都不会清空的虚拟数字,又怎么比的上陪她多年的左膀右臂。
有时候不语,便是默认。
祈愿没说话,偏过头缓缓上了车。
车子驶向远方,而风送过来的,是这人世间无数次的最后一面。
三日后,林停海离世。
这个名字,甚至还是祈愿在他的墓碑上看到的。
原来他叫林停海。
但怎么过去那么多年,她从来没有听人说起过。
林管家就只有一个儿子,家里的亲戚也不多,所以自然就没有什么停放的规矩。
林浣生只停了两天,大概,是也想给先生和夫人一个缓冲的时间。
事实上,姜南晚和祈斯年如今已经是一个半失联的状态。
总之,两人没有回来。
情理之中,无可指摘,就像祈愿说的,因为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究竟哪个会先到。
也并不是世上的每一场离别,都见得到最后一面。
林管家的葬礼办的很安静。
前来的人并不多,甚至连祈近寒都没有露面。
但祈家的老太爷亲自到场了。
他也算是送了林管家最后一程。
祈愿将花放在他的墓碑前时,照片上的林管家笑容依旧是那样慈祥平和。
祈愿看着看着,却忽的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她像是告别,也像是回应。
“管家伯伯,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