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思妤没有回答林不凡的问题,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好看的凤眼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清他内心深处的盘算。
良久,陈思妤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苏忘语是站在法律的阳光下,所以她看不见阴影里的东西。而我,不一样。”
她走到林不凡的轮椅前,柔声道:“我从小就知道,有些规则是用来遵守的,而有些规则,是用来打破的。林不凡,你这艘贼船,看起来破破烂烂,船长还是个半死不活的残废,但闻起来……有血腥味。”
“我喜欢血腥味。”她伸出一只手,指尖白皙修长,带着几分凉意,“船票多少钱一张?我买了。”
林不凡笑了,苍白的脸上泛起些许病态的红晕,宛如久不见光的苔藓上开出了一朵妖异的花。“船票不要钱。”他抬起眼,漆黑的眸子锁住陈思妤的视线,“但要命。上了船,想下去,就得把命留下。你确定?”
陈思妤毫不犹豫地回视他,嘴角微微上扬:“我的命,硬得很。”
“成交。”林不凡收回目光,重新靠回椅背,那股子锋芒毕露的气势瞬间收敛,“冯小煜,给陈大小姐拟一份事务所"荣誉合伙人"的合同,年薪……一块钱。另外,把津门那边的所有资料,都给她备份一份。”
冯小煜愣了一下,随即立刻点头:“是,老板。”他看向陈思妤的眼神里,多了一分敬畏。能让老板主动开口邀请上船的,这位陈家大小姐是第一个。
“一块钱?”陈思妤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数字很不满。
“嫌少?”林不凡眼皮都没抬,“多了我怕你骄傲。再说了,你陈大小姐缺钱吗?你要的是这个。”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刺激。”
陈思妤被他一句话堵了回去,竟无言以对。
“好了,既然船员到齐了,那就准备启航吧。”林不凡挥了挥手道,“冯小煜,送陈大小姐回去,顺便把张老头也送走,好吃好喝安顿好,别让他死了。明天一早,津门见。”
陈思妤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干脆利落地离开了。她知道,从她答应上船的那一刻起,这场游戏,就已经开始了。
第二天上午,津门。
一架湾流G650私人飞机,平稳地降落在津门国际机场的私人停机坪上。舷梯放下,冯小煜率先走出,他身后,两个黑衣保镖抬着一个特制的轻便轮椅,林不凡就坐在上面,身上依然盖着那条金丝楠木毯子,戴着一副宽大的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
林夜莺跟在他身边,一身不起眼的运动装,背着一个双肩包,像个陪同出游的女大学生。只有那双时刻警惕着四周的眼睛,暴露了她真实的身份。
陈思妤早已等候在停机坪外的一辆黑色劳斯莱斯幻影旁。她今天换上了一身米色的香奈儿套装,长发披肩,少了几分职场的凌厉,多了几分名媛的优雅。看到林不凡被人抬下飞机的样子,她好看的眉头还是忍不住皱了一下。
“你确定你这个样子,是来办案的,不是来碰瓷的?”陈思妤走上前,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
“陈大小姐不懂了吧。”林不凡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因为休息不足而略带血丝的眼睛,“我这叫"示敌以弱"。你想想,谁会防备一个连走路都需要人抬的废物呢?”
陈思妤被他这套歪理说得有些无语,只能侧身让开路:“车已经备好了,直接去别墅。津门这边的关系我也打点过了,只要你不搞出太大动静,没人会来查你。”
“谢了。”林不凡难得正经地说了一句。
一行人上了车,劳斯莱斯平稳地驶出机场,汇入车流。
车厢内,冯小煜打开平板电脑,开始汇报他连夜整理出的情报。
“老板,陈小姐,关于目标人物,津门市博物馆馆长王德明,我已经查清楚了。”冯小煜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王德明,五十六岁,津门本地人,考古专业出身,在博物馆系统干了三十多年,从一个普通研究员一路爬到馆长的位置。履历很干净,没有任何污点,业内的风评也不错,是个典型的学者型官员。”
“越是干净,底下就越脏。”林不凡评价道。
“是的。”冯小煜推了推眼镜,“我查了他的家庭情况。妻子是家庭主妇,女儿在国外留学,每年花费不菲。他一个馆长,明面上的工资,根本不足以支撑这么大的开销。我又查了他的银行流水,发现他每个月都会有一笔固定的大额支出,汇入一个境外的加密账户。”
“有点意思。”陈思妤的凤眼眯了起来,“这笔钱的来源呢?”
“来源很干净。”冯小煜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都是通过几家拍卖行和古玩店,以"鉴定费"和"顾问费"的名义打给他的。所有的手续都合法合规,查不出任何问题。”
“这是洗钱的老套路了。”陈思妤冷哼一声,“把黑钱通过合法的商业行为洗白。看来这个王德明,不仅仅是监守自盗那么简单,他背后有一条完整的销赃和洗钱链条。”
林不凡没有说话,他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轮椅的扶手。一条完整的产业链,这恰恰是他最感兴趣的地方。只抓一个王德明,太没意思了。要玩,就玩大的,把整条产业链连根拔起。
“他有什么爱好?”林不凡突然问。
冯小煜立刻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王德明不好烟酒,不近女色,唯一的爱好,就是收藏。他尤其喜欢玉器,是津门最有名的私人收藏会所"聚宝阁"的常客。据说他在那里,还有自己的一个专属包厢。”
“聚宝阁……”林不凡念叨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微笑,“这鱼饵,不就有了吗?”
陈思妤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想用东西去钓他?”
“不然呢?”林不凡懒洋洋地靠回椅背,“跟这种老狐狸打官司,累不累啊?不如直接一点,他喜欢什么,咱们就给他送什么。他不是喜欢玉吗?咱们就给他一块独一无二的"美玉"。”
冯小煜有些迟疑:“老板,顶级的古玉价值连城,而且真伪难辨。我们去哪里找这么一块能让他上钩的玉?”
“谁说要用真的了?”林不凡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个白痴,“真的东西,得花钱。假的东西,才最值钱。”
他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林夜莺:“夜莺。”
“少爷。”
“还记不记得潘家园那个做旧手艺最好的"鬼手"张?”
“记得。三年前,他仿了一尊宋代官窑的笔洗,骗过了苏富比的首席鉴定师。后来被您一句话点破,当场砸了东西,发誓金盆洗手。”林夜莺回答道。
“去把他请来。就说我说的,请他出山,再做一件东西。”林不凡的眼神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我要一块战国时期的谷纹璧。要用最好的和田玉料,用最精湛的仿古工艺,做出最逼真的包浆和沁色。要真到什么程度呢?要真到让王德明那种级别的专家,第一眼看过去,都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是……”林不凡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恶魔般的笑容,“要在这块"完美"的玉璧上,留一个只有我才知道的,微乎其微的破绽。”
“我要让王德明,自以为捡到了天大的漏,以为是他自己眼光独到,发现了这件"国宝"。我要让他,心甘情愿地,倾家荡产地,把这块假玉,当成真宝贝给买回去。”
陈思妤和冯小煜都听得有些脊背发凉。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钓鱼了。这是一种诛心。
利用对方最引以为傲的专业知识,设下一个让他无法抗拒的陷阱,让他自己跳进去,最后再告诉他,他引以为傲的一切,都只是个笑话。
这种杀人不见血的手段,才是林不凡最擅长,也是最可怕的地方。
就在这时,开车的司机突然低声说了一句:“林少,陈小姐,后面有辆车,跟了我们很久了。”
陈思妤立刻从后视镜看去,果然,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不远不近地缀在他们车后,已经跟了两个路口。
“是王德明的人?”冯小煜有些紧张。
“不像。”陈思妤摇了摇头,“王德明是官场的老油条,行事谨慎,不会用这么明显的方式来打草惊蛇。这更像是……地头蛇的作风。”
“地头蛇?”林不凡来了兴趣,“津门这地方,还有不认识陈大小姐这辆车的地头蛇?”
陈思妤的脸色沉了沉:“津门的水,比你想象的要深。有些人,就算认识我这辆车,也未必会给面子。”
她拿出手机,似乎想打给谁。
林不凡却抬手阻止了她。“别急着摇人。”他看着后视镜里那辆越来越近的奔驰,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人家远来是客,说不定是想跟我们交个朋友。靠边停,我们等等他。”
司机愣了一下,看了看陈思妤。
陈思妤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听他的。”
劳斯莱斯缓缓靠向路边,停了下来。那辆奔驰S级也随之停在了他们车后。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黑色唐装,脖子上挂着一串核桃,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他身后,还跟着四个身材魁梧的黑衣保镖。
男人径直走到劳斯莱斯的车窗前,屈起指节,不轻不重地敲了敲。
车窗缓缓降下。
“陈小姐,好久不见。”男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听说您今天带了贵客来津门,我们家四爷特意让我来接个风。不知道这位车里的朋友,是哪条道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