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妙重新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正趴在一片软绵绵的云上。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爬起来。
低头看看自己的爪子，又扭头看看身后的尾巴，妙妙眼睛倏地亮了。
她变回饕餮啦。
还是威风凛凛、特别特别帅气的饕餮！
妙妙高兴得嗷了一声，撒开四条腿就在云层里狂奔。所过之处云浪翻滚，仙鹤惊飞，正在云上打盹的仙兽被撞得东倒西歪。
“妙妙回来了~”
清脆兴奋的声音传遍天界。
守门的神将听见动静，条件反射般往旁边挪了几步，顺手护住了腰间的储物袋。
几个正在下棋的老神仙动作一顿，飞快将装着仙果的盘子藏进袖子里。
“她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嘘，小声点，别让她听见！”
“本君昨日刚得了一筐仙桃，可千万别被她发现。”
话音刚落，一只黑金色的巨兽从云层中探出脑袋，沉黑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说话的老神仙。
“什么仙桃？”
老神仙浑身一僵，捂紧袖子，强颜欢笑道：“没有仙桃，你听错了。”
妙妙眯起眼睛，鼻子用力嗅了嗅。
香香的，甜甜的。
就是仙桃的味道！
她嗷了一声扑过去。没过多久，几个老神仙便眼睁睁看着自己珍藏许久的仙桃落进妙妙肚子里，连桃核都没剩下。
妙妙吃饱喝足，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
她又跑去仙兽园，骑着年纪最大的仙鹿到处溜达。路过灵池时顺手抓了两条鱼，烤得外焦里嫩，吃得满嘴流油。
被她欺负过的仙兽敢怒不敢言。
没办法。
这只饕餮又凶又能吃，打也打不过，骂也不敢骂。真把她惹急了，她张嘴就能把仙兽园整个吞下去。
妙妙在天界作威作福，玩得不亦乐乎。
天道找到她时，她正蹲在蟠桃园里，面前堆着一座小山似的桃核。
“妙妙。”
听见声音，妙妙动作一僵。
她慢慢转过身，嘴里还塞着半个蟠桃，腮帮子鼓鼓的，模样格外无辜。
“天道爷爷。”
天道低头看看满地桃核，又看看她怀里那几个没吃完的蟠桃。
“好吃吗？”
妙妙用力点头：“好吃！”
天道沉默了。
妙妙眨巴眨巴眼睛，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又小声补了一句：“天道爷爷也想吃吗？可是只剩下三个啦，妙妙最多分你一个。”
天道闭了闭眼。
这还是他养大的饕餮。
不能打。
况且她刚刚拯救了整个凡间，吞下漫天陨石和秽气，护住了天地众生。别说吃几个蟠桃，就是把蟠桃园吃秃了，也没人能说她什么。
天道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回来就好。”
妙妙嘿嘿一笑，抱住天道的胳膊蹭了蹭：“妙妙就知道天道爷爷最好啦。”
刚回天界的妙妙确实很开心。
她不是吃仙果，就是追着仙兽跑，偶尔还去找曾经的小伙伴打架。打赢了就叉着腰哈哈大笑，输了就躺在地上耍赖，非让对方请她吃东西才肯起来。
可这样的高兴，只持续了不到一天。
妙妙趴在云层上，手里捏着吃了一半的糕点，忽然不想吃了。
她看着远处的仙子，小脸皱成一团。
这个时候，娘亲在做什么呢？
是不是又在绣花？
爹爹有没有从军营回来？
大哥哥是不是还在书房处理公务，没有好好吃饭？
二哥哥会不会又在外面闯祸？
小哥哥是不是还在画她？
妙妙越想，心里越难受。
她把糕点放下，翻了个身。
以前娘亲总会抱着她睡觉，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爹爹也会把她举得高高的，大哥哥会给她讲故事，二哥哥会陪她玩，小哥哥会画好多好多画送给她。
可现在，他们都不在这里。
空荡荡的天界一点也不好玩。
妙妙吸了吸鼻子，爬起来往天道居住的地方跑。
“天道爷爷。”她一路冲进大殿，撞开殿门，扑过去抱住天道的大腿，“妙妙要回凡间！”
天道低头看她。
妙妙仰着小脸，眼眶红红的，眼泪不停往下掉。
“妙妙想娘亲，想爹爹，想大哥哥二哥哥小哥哥。”
“妙妙不要待在天界了，妙妙要回家。”
天道沉默片刻，弯腰将她抱起来。
“妙妙，你在凡间的身体已经死了。”
“那具身体只是普通的凡人之躯，承受不住你本体的力量。你吞下漫天陨石和秽气时，身体便已经彻底崩溃，无法再用了。”
妙妙扁着嘴，眼泪掉得更凶了。
“那天道爷爷再给妙妙找一个身体。”
“寻常身体容纳不了你的神魂。”天道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你是饕餮，是天地间最强大的凶兽之一。凡间没有能够承载你力量的身体。”
“那妙妙不用那么多力量。”
妙妙急急忙忙地说：“妙妙可以变得弱一点，可以少吃一点，也可以不打架。只要能见到娘亲他们，妙妙什么都可以不要。”
天道摇头。
这并不是妙妙想收敛力量便能做到的事。
她的神魂太强，普通凡人之躯根本无法容纳。即便强行进入，也会在瞬间崩溃。
妙妙听懂了。
她坐在地上，低着脑袋，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妙妙没有家了。”
“娘亲他们都在凡间，妙妙回不去。”
“娘亲会很伤心的。娘亲最爱哭了，妙妙不在，谁哄娘亲呀？”
“爹爹和哥哥们肯定也会哭。”
她越说越难过，最后抱着天道爷爷嚎啕大哭。
天道轻轻叹息，没有说话。
天地规则不可违。
就算是他，也不能凭空变出一具足以容纳饕餮神魂的凡间肉身。
妙妙不肯出去玩。
整日趴在云层边缘，低头望着凡间。
可天界和人间相隔甚远。
她看不见定远侯府，也看不到自己的家人，只能瞧见凡尘里亮起的一点点灯火。
时间慢慢过去。
人间一年，天界一日。
第一日，妙妙听到了哭声。
那声音很远，像是隔着重重云层和漫长岁月，断断续续传进她耳中。
“小郡主，您救了我们全家，愿您来世平安喜乐，再无苦难。”
“昭宁公主，求您保佑大燕风调雨顺。”
“小郡主，今日是您的生辰，我给您带了糖糕，您最喜欢吃甜的，记得来尝尝。”
“镇国公主，您是大燕的恩人。”
一道又一道声音从凡间升起，汇聚成细小的金色光点。
那些光点穿过云层，飞到妙妙身边。
妙妙伸出小手。
一粒金光落在她掌心，温暖柔和。
她看到了一个老妇人跪在祠堂中，将新做的糕点放在神像前。
老妇人双手合十，嘴里不停念叨着感谢。
又一粒金光飘来。
那是一对年轻夫妻，他们抱着刚出生的孩子，跪在镇国公主祠里，告诉孩子，是护国郡主救了整个天下。
越来越多的信仰之力汇聚。
最开始只是零星几点，后来变成一条细小的金色河流，源源不断地涌入天界。
妙妙听到了很多人的声音。
他们都在感谢她，思念她，为她供奉香火。
妙妙没有觉得高兴。
她趴在云层上，眼巴巴看着那些金光。
“妙妙不要他们的香火。”
“妙妙想要娘亲....”
第二日，人间又过了一年。
信仰之力越来越多，几乎将妙妙整只兽都笼罩在其中。她走到哪里，金光便跟到哪里，像是一条漂亮耀眼的小尾巴。
这一日，她终于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妙妙，娘亲今日又来看你了。”
萧若凝的声音很轻，带着掩饰不住的沙哑。
“你以前最爱吃桂花糕，娘亲亲手给你做了些，只是不知道味道好不好。”
“娘亲学了很久，还是没有厨房的师傅做得好。”
“你若是不喜欢，就回来告诉娘亲。”
“娘亲再给你做别的。”
妙妙猛地站起来。
“娘亲！”
她扑向那道信仰金光，伸手想要抓住，却只碰到一片温暖的光。
光芒中，萧若凝坐在她的墓碑前。
她瘦了很多，鬓边添了白发，手里捧着一碟桂花糕。
妙妙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娘亲，妙妙喜欢，妙妙什么都喜欢。”
“娘亲不要哭，妙妙在这里，娘亲你看看妙妙，妙妙就在这里！”
萧若凝听不到。
她只是轻轻摸了摸冰冷的石碑，坐了很久才起身离开。
紧接着，又有几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闺女，爹又打胜仗了。”
沈逸南站在墓前，放下一把新做的小匕首。
“这把比你二哥送的那把更好。你回来，爹亲自教你用。”
他的手在石碑上停留许久，转身时腰背依旧挺直，脚步却比从前沉重了许多。
“大哥哥今日休沐。”
沈煜尘将一串糖葫芦放在碑前，温声道：“妙妙不是总嫌大哥没有时间陪你吗？现在大哥有时间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
“二哥又学了几招新的。”
沈临渊靠着石碑坐了一夜。
“你不是说要跟二哥学吗？你再不回来，二哥就不教你了。”
话说得凶，声音却越来越哑。
“妹妹。”
沈安砚抱着一幅画，安静地坐在墓前。
“我画得越来越好了。”
“可是我画不出你了。”
“妹妹，我想你。”
妙妙哭得整只饕餮都在抽噎。
她伸手去碰那些金光，一遍又一遍地喊着爹爹、娘亲和哥哥。
可凡间的人听不到。
他们的思念只能化作信仰之力，跨越天地，来到她身边。
第三日，人间已过三年。
大燕境内为昭宁公主建起了无数祠堂。
她的神像立在城中，也立在偏远的山村。百姓会在丰收时感谢她，会在遇到灾祸时祈求她，也会在逢年过节时给她送上各种吃食。
信仰之力汇聚成海。
整片天界都被金光照亮。
妙妙坐在金光中央，抱着膝盖，小脸埋在臂弯里。
天道站在不远处，看着那几乎凝成实质的信仰之力，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凡人的信仰很微弱。
可当亿万生灵都真心实意地感激同一个人时，这份力量便足以撼动天地规则。
天道抬手，一缕金光落在他指尖。
信仰之力中还夹杂着浓郁的功德。
那是妙妙拯救天地众生所得的功德。
信仰可以塑形，功德能够凝聚血肉，再用饕餮的本源护住身体，或许真的可以造出一具足以容纳她的躯体。
天道看向妙妙。
“妙妙。”妙妙抬起头，眼睛肿成了小核桃，“天道爷爷。”
“你想回去吗？”
妙妙愣了愣，下一秒便从地上跳起来，冲过去抱住天道的腿。
“想！”
“妙妙特别特别想！”
“只要能回去，妙妙以后都不偷吃天道爷爷的东西了！”
天道瞥她一眼：“你昨日还吃了我放在桌上的仙果。”
妙妙小脸一僵，理不直气也壮：“那是昨天，妙妙说的是以后嘛....”
天道无奈地揉了揉她的脑袋。
“信仰之力可以为你重塑肉身。”
“但这具身体并非真正的凡人之躯，而是由众生信仰、功德和你的本源凝聚而成。”
“你若回到凡间，就要受到凡间规则的约束，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随意使用力量。”
妙妙用力点头：“妙妙知道！”
“你也不能再肆意吞噬秽气。力量使用过度，身体依旧会受伤。”
“妙妙会小心的！”
“凡人的寿命不过百年。你回去之后，总有一天还要与他们分别。”
妙妙的笑容淡了些。
她想起娘亲鬓边的白发，想起爹爹和哥哥们在她墓前的模样。
可很快，她又抬起小脸。
“那妙妙更要回去了。”
“凡人的时间那么少，妙妙不能一直在这里浪费。”
“娘亲他们已经等妙妙三年啦。虽然天界才过三天，可凡间真的过了好久好久。”
妙妙伸手比划了一下，小脸上满是认真。
“妙妙要回去陪他们。”
天道看了她许久，最终轻轻叹了一声。
“好。”
他抬起手。
漫天信仰之力在这一刻涌动起来，金色浪潮翻滚着，将妙妙小小的身影包裹其中。
她的饕餮本体化作一团黑金色的光芒，与功德金光交织融合。
骨骼、血肉、经脉一点点凝聚。
那是一具与原来一模一样的身体。
四五岁的模样，粉雕玉琢的小脸，肉嘟嘟的手脚，头顶还能扎起两个漂亮的小揪揪。
妙妙低头看看自己的小手，又摸摸自己的脸。
“天道爷爷，妙妙变回来了！”
她高兴地在原地蹦了两下。
天道给她换上了一条粉色的小裙子，伸手在她额头轻轻一点。
“去吧。”
“因果始于何处，便会将你送回何处。”
妙妙还没来得及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脚下便出现了一个金色漩涡。
她整个人掉了下去。
“天道爷爷，妙妙走啦！”
“你要记得想妙妙哦！”
“还有，妙妙藏在床底下的仙果不要丢掉，等妙妙回来还要吃的！”
天道站在云层上，目送那道小小的身影消失。
半晌，他低头看向妙妙住过的宫殿。
床底下露出好几个仙果筐。
天道：“....”
她到底偷了多少？
凡间正值冬日。
雪花纷纷扬扬，铺满京城长街。
萧若凝从宫里回来，马车经过曾经的薛府。她让马车停下，独自站在当年捡到妙妙的地方。
三年前，也是在这样的雪天。
她在这里捡到了一个小团子。
萧若凝闭上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时，一道金光无声落在长街尽头。
金光散去，一个穿着粉色小裙子的小姑娘站在雪地里。
妙妙还有点晕。
她扶了扶脑袋，抬眼往前看。
那道站在风雪里的身影比三年前瘦了很多，鬓边还多了几缕白发。
可妙妙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娘亲！”
她迈开小短腿，用尽最快的速度跑过去。
“妙妙回来啦~”
萧若凝猛地转过身。
她站在原地，呆呆看着那个朝自己跑来的小身影，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
妙妙扑进她怀里，紧紧搂住她的脖子。
熟悉的温度，熟悉的奶香，还有那软乎乎的小身子。
都是真的。
“娘亲，妙妙好想你。”
萧若凝跪在雪地里，死死抱住怀里的孩子，哭得浑身发抖。
她不敢松手。
生怕这只是一场梦。
妙妙伸出小手，笨拙地替娘亲擦眼泪。
“娘亲不要哭。”
“妙妙以后都不走啦。”
“妙妙要一直陪着娘亲、爹爹和哥哥们。”
雪花落在母女二人的发间。
三年的等待，终于有了回应。
众生的信仰越过山海，功德跨越生死，将大燕最珍贵的小公主，重新送回了爱她的人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