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恒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九月,银杏树的叶子黄了。
秦夜站在乾清宫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渐渐变色的树,心里想着蒙莺山上那棵。她说过今年的雨水好,银杏果能结得多,等晒干了存到冬天,够吃很久的。他想等天再冷一些,派人送些京城的过冬物什上去,顺便把那棵树的果子摘回来一些,让马公公炒了给恒儿当零嘴。
“马公公,你看那棵树,今年是不是比去年更茂盛了?”
马公公也凑过来看了看。“老奴瞧着也是。今年雨水好,树长得壮实。秋天结的果子应该也多。”
“那棵树在乾清宫门口长了多少年了?”
“老奴来宫里的时候,它就在那儿了。算下来,恐怕有四五十年了吧。”
四五十年。比秦夜的年纪还大。它见过他祖父,见过他父亲,也见过他。秦夜站在窗前看着它,忽然觉得这棵树像是一个沉默的见证者——看着大乾的兴衰起落,看着人来了又走,看着一代一代的人在这座宫殿里活着、老去。
“马公公,等恒儿长大了,朕让他也在这棵树下站一站。告诉他这棵树叫什么名字,长了多少年,见过多少人。”
马公公笑着应了一声。“那敢情好。”
九月中旬,秦夜收到了会长从蓬莱岛寄来的第二封信。
这一次的信比上次长了一些。会长在信里说,他种的萝卜收了,又大又甜,刨出来的时候连老伙计们都夸今年种得好。他在信里写了一句——“我跟你说过请你来吃萝卜,这话还是算数的。你要是年底有空,让船来接我一趟也行。我年纪大了,坐船颠簸也吃得消。想去京城看看你那个儿子。听说他越来越出息了。”
秦夜看完信,忍不住笑出了声。
会长这个人,一辈子藏头露尾,戴着面具过活,到老了反而坦荡了。他想看秦恒,就直说想看,不兜圈子,不讲场面话。这样的会长,比以前那个戴面具的会长要好相处得多。
“马公公,年底派一艘船去蓬莱岛,把会长接来京城住一阵子。让他看看恒儿,也让恒儿看看他。”
马公公愣了一下。“陛下,会长他……”
“他是老熟人。虽然以前是敌人,可现在不是了。他来京城,朕单独见他,不让他露面。他就是来看看,看完就走,不会惹什么麻烦。”
马公公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九月下旬,秦夜在乾清宫里收到了秦恒送来的一份东西。
是一幅画,不大,画在宣纸上。秦恒自己画的,画的是一座山,山顶上有一些房子,房子旁边有一棵银杏树,树冠浓密,枝丫上挂着几颗果子。山脚下有一条路,路上有两个小人,一大一小,往山上的方向走。
画得不算精致,笔法也有些稚嫩,可秦夜看了一会儿就看懂了。那座山是蒙莺住的那座山,那棵银杏树是她门口的那棵,那两个小人是他和秦恒。
画的空白处,秦恒用端正的小楷写了一行字——“姑祖母安好,儿孙常念。”
秦夜看着那行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他把画小心地收好,放进那个木匣子里。那里面已经装了很多东西了——蒙莺的信、会长的信、秦恒写的春联、那些新人的名单、他自己写的那几张纸条。木匣子快装满了,秦夜打算再放一阵子,等秦恒再大两岁,就把整个匣子交给他。
“马公公,把这幅画裱起来。挂在乾清宫的墙上。”
“老奴这就去办。”
十月,朝堂上又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林相在梳理今年吏治考核的结果时,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去年恩科那三十五个人里,有一个叫刘大年的,在工部做了一年的事,被派去修一条河堤。那条河堤修完之后,工部验收时发现他用的法子跟常规做法不太一样,省了不少料,可堤坝的结实程度反而比传统的做法更高。工部的老工匠们不服气,说这法子不合规矩,要翻工。刘大年不服,吵到了工部尚书那里。工部尚书也拿不准,就报到了林相那里。
林相拿着刘大年画的图纸和写的说明来找秦夜,说这件事不好办。按规矩,不合规矩的做法就是错的,错了就要翻工。可刘大年的做法确实省料又结实,翻工是浪费银子和人力。
秦夜看了那份图纸,看完之后又看了看刘大年写的说明。说明写得很实在,一步一步地讲了他这个法子为什么省料、为什么结实、为什么比传统做法更好。秦夜不懂修堤的细节,可他看得懂逻辑——刘大年的逻辑是通的。
“把他叫来。朕当面问问。”
刘大年进了乾清宫,还是那副山里猎户的样子,黑瘦精干,一双眼睛格外亮。秦夜问了几个问题,他一一回答了,不卑不亢,说到自己那个法子的时候尤其来劲,比划着手势讲了半天。
“你这个法子,是谁教你的?”
“没人教臣。是臣小时候在山里打猎的时候学的。山里的猎人搭窝棚,不用太多料,可搭出来又稳又牢。臣修堤的时候就想,河堤跟窝棚其实差不多,都是把东西固定住不让它散。猎人的法子能用在山里,也能用在河边。”
秦夜听了,没有立刻表态。他让林相找几个有经验的老工匠,又让工部的人重新做了一次小规模的试验,按照刘大年的法子修了一小段堤。试验的结果跟刘大年说的一样——省料、结实、工期短。
结果出来之后,秦夜在工部的折子上批了一行字——“刘大年修堤有功,升一级。其法核实可行,颁布各府县,作为修堤范本。”
消息传出去之后,朝堂上又起了一阵议论。有人说陛下太看重那些寒门出身的人了,连猎户都能升官,太不像话。也有人说,人家有本事就该升官,管他什么出身。秦夜没有理会那些议论,他知道自己做的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