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夜点了点头。“明天让他来见朕。”
第二天,方进来了。
秦夜看见他的第一眼,觉得这个人像一根竹子。瘦高个,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睛很亮。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官袍,靴子上打着补丁,可浑身上下干干净净,一丝不苟。
“臣都察院御史方进,叩见陛下。”
“起来。”秦夜打量着他,“朕听说你在都察院干了不到两年,弹劾了三个地方官。你就不怕得罪人?”
方进站起来,腰杆还是那么直。
“臣是御史,御史的职责就是弹劾。臣弹劾的人,都是有真凭实据的。不怕得罪人。”
“如果有人拿银子来砸你呢?”
“臣不收。”
“如果有人拿刀来架在你脖子上呢?”
方进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让秦夜记住了他一辈子。
“陛下,臣从小就是吃苦长大的,不怕穷。臣也不怕死,人总有一死。臣怕的是,活着的时候做了亏心事,死了以后没脸见祖宗。”
秦夜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久违的感觉。
这个人,像顾慎之。不是长得像,是骨子里的那股劲儿像。
顾慎之也是这样的人。认准了一件事,就一条道走到黑,八匹马都拉不回来。宋知远教出来的学生,都是这副德行。
“方进,朕有件事要交给你去做。”
“陛下请吩咐。”
“朕要你以御史巡按的身份,去西南走一趟。表面上你是去巡查西南各省的吏治,实际上,朕要你去查一件事——靖南王封地以南的那片蛮荒地带里,到底藏着什么。”
方进的眼睛亮了一下。“陛下是说,那片蛮荒地带里,有朝廷不知道的秘密?”
“不只是朝廷不知道。朕也不知道。朕只知道那里藏着一股势力,他们要推翻大乾。朕需要一个人替朕去查清楚,那里到底有多少人,多少兵器,多少火器,主事的人是谁。”
方进跪下。“臣去。”
秦夜把他扶起来。“朕把话说在前头。那片地方很危险,比你去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危险。瘴气、毒虫、野兽,还有那些不认王化的野人。你可能去了就回不来了。”
方进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可很坚定。
“陛下,臣说过,人总有一死。死在那里,和死在病床上,都是死。死在病床上,安安稳稳的,可有什么意思?死在那里,至少是为大乾死的,死得其所。”
秦夜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你去。朕等你的消息。”
方进走了之后,秦夜又陷入了漫长的等待。
等待是最折磨人的。尤其是当你不知道要等多久,也不知道等来的会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的时候。
秦夜每天照常上朝,照常批折子,照常见大臣。
朝堂上一切如常,大臣们该吵架的吵架,该拍马屁的拍马屁,该告状的告状。
没有人知道陛下派了人去西南,没有人知道陛下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正月十五,元宵节。
京城里张灯结彩,花灯满街。皇宫里也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有龙凤呈祥的,有花鸟鱼虫的,有神话故事的,五颜六色,看得人眼花缭乱。
秦夜带着几个太监在宫里转了一圈,看了看灯,然后回到了乾清宫。
他不喜欢热闹。尤其是这种虚假的热闹。
宫里的灯再好看,也是给那些大臣看的。他们笑着说“陛下圣明”,心里不知道怎么骂他。他们跪着喊“万岁”,心里恨不得他明天就死。
秦夜坐在书案前,把那份西南的舆图又铺开了。
他的目光在那片空白的“蛮荒”地带停了很久。
那片空白让他想起了很多东西。想起父皇在位的时候,有一次指着舆图上的一片空白对他说:“夜儿,你看,这块地方,大乾从来没有去过。大乾的舆图上,到处都是空白。”
他问父皇:“为什么不去看看呢?”
父皇叹了口气。“看看?怎么看看?派人去,十个有九个回不来。大乾的江山够大了,守住现有的就不错了。”
守住现有的。这是父皇的想法。
可秦夜的想法不一样。他觉得,守住现有的,是不够的。因为那些空白地带里,藏着可以毁掉大乾的东西。你不去看,不代表它们不存在。你不管,不代表它们不会来。
所以他要去看。派别人去看,派自己最信任的人去看。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然后再决定怎么办。
正月二十,陆炳从西南发回了第一份密报。
他还在路上,还没有进入那片蛮荒地带。他派了一个探子先去边界附近打探,探子回报说,边境线那边的密林里,最近有人在大规模砍伐树木,还修了路。
那些路不像是临时用的,路面平整,宽度足够两辆骡车并排通行,显然是经过精心规划的。
“修路。”秦夜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着,“在密林里修路。他们要干什么?把火器运出去?还是把援兵接进来?”
不管他们要干什么,修路都是一个重要的信号。说明他们不是临时驻扎,而是在长期经营。他们在把那个蛮荒之地变成一个有组织、有规划、有基础设施的根据地。
这不是一群流寇能做到的事。这是一个有组织、有纪律、有明确目标的政治势力。
天道盟,比秦夜想象的还要强大。
正月二十五,山南那边传来了一个好消息。
沈云衣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她在石隐村养了大半个月,右臂上的伤口结了痂,已经能活动了。
她请求秦夜让她继续留在山南,继续帮济世堂联络旧部,继续盯着落雁谷那边的动静。
秦夜同意了。他给沈云衣回了信,信上说:“你留在山南,朕放心。可你记住,不要冒险。你的命比你想象的更重要。”
沈云衣收到信之后,给秦夜回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陛下放心,臣女不会死。臣女还没看到那些人遭报应,死了不甘心。”
秦夜看到这封信,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