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来的专机落地两小时了。
网安中心大楼外,红旗轿车排了一溜,那是部委和军工口的大佬们在等。
换个人早就诚惶诚恐地跑出去迎接了,可祁同伟没动。他坐在那张人体工学椅上,盯着屏幕上最后一行数据跑完,才慢悠悠地合上笔记本。
“主任,那是中办的刘副主任,还有总装的钱老……”方恒站在旁边,脑门上全是汗,急得直搓手,“让人家在大厅喝了三壶茶了,这……不合适吧?”
“急什么?”祁同伟点了根烟,没抽,夹在指间看着烟雾升腾。
“茶是好茶,明前龙井,亏待不了他们。现在的重点不是去听表扬,而是要把家里打扫干净。”
他站起身,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动作没轻没重,烟头直接成了粉末。
“备车,去汉东大学。”
方恒一愣:“那几位领导……”
“告诉他们,我在一线排雷,晚点回去负荆请罪。”祁同伟抓起桌上的两瓶特供茅台,那是爷爷珍藏的年份酒,平时谁碰跟谁急,今天却像提溜两瓶酱油似的拎在手里。
……
汉东大学,生物基因中心。
这里是整个汉东省最烧钱的地方,也是昨晚那场网络卫国战争的另一个隐形战场。
但这会儿,实验室里跟过年似的。
几个刚毕业的小博士凑在一起,盯着墙上的大屏幕傻乐。屏幕上是外网论坛的截图,满屏都是老外在哀嚎“上帝抛弃了华尔街”。
“爽!太特么爽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把可乐罐捏得咔咔响。
“以前咱们求着人家买试剂,人家爱答不理。昨晚这一仗打完,早上我就收到三封求合作的邮件,全是以前鼻孔朝天的欧美实验室!”
“那是,也不看看这次是谁带队。”旁边的女生一脸崇拜,“听说网安那边是祁学长亲自坐镇,那可是咱们汉大的神话。”
欢笑声在无菌实验室里回荡。
唯独角落里的林建国,像个局外人。
他坐在主控台前,背对着人群。那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罩在他瘦削的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六十多岁的人了,头发花白,背有点驼。
此时,他的右手正死死按着桌面,指关节用力到发白,指甲在合金台面上划拉着,发出细微又刺耳的噪音。
没人注意这个。
大家都觉得林教授是累了,毕竟熬了一通宵。
“滴。”
极轻微的一声响。
林建国浑身一僵。
这不是手机的声音,而是直接在他眼球上炸开的信号。
那副陪伴了他十年的黑框眼镜,镜腿深处植入的骨传导接收器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视网膜投射技术启动,一行血红色的字符凭空悬浮在他视野中央,挡住了前面那台离心机。
【发信人:建筑师】
【指令:盘古已成气候,常规手段全面失效。立刻启动“枯叶”协议。不惜一切代价,获取其完整源代码。】
【倒计时:10分钟。失败后果:你孙女在苏黎世的治疗中断。】
林建国猛地闭上眼。
心脏像是被人一把攥住,狠狠拧了一圈。
苏黎世。白血病。那是他唯一的软肋,也是他脖子上那根看不见的狗链子。
“林教授?”
身后传来一声呼唤。
林建国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笔“啪嗒”掉在地上。
他慌乱地转身,看见是那个叫小张的研究员,正一脸关切地看着他:“您没事吧?脸色怎么这么白?”
“没……没事。”林建国弯腰捡笔,借机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年纪大了,熬不住夜,低血糖犯了。”
“那我给您冲杯糖水……”
“吱呀——”
厚重的防爆门被人推开。
祁同伟拎着两瓶酒走了进来。
他没穿那身让人压抑的中山装,换了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一进门,那股子从战场上下来的煞气瞬间收敛,脸上挂着笑,就像是那个曾经叱咤汉大校园的风云学长又回来了。
“哟,都在呢?”
祁同伟把两瓶茅台往实验台上一顿,“砰”的一声,动静挺大,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了过去。
“祁……祁主任!”
几个年轻研究员瞬间立正,手足无措。这可是活着的传奇,是昨晚把西方世界按在地上摩擦的狠人。
“别叫主任,叫学长。”祁同伟笑着摆摆手,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角落里的林建国身上。
那一瞬间,林建国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被看穿了。
但他毕竟是演了几十年戏的老狐狸。
几乎是本能反应,林建国推了推眼镜,脸上迅速堆起慈祥又憨厚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同伟啊,你怎么亲自来了?这种小事,打个电话我们就把数据送过去了。”
“林老,您这话就见外了。”
祁同伟迎上去,双手握住林建国那只冰凉潮湿的手,用力晃了晃,“昨晚要是没有您的算法在后面撑着,"盘古"就是个瞎子。这功劳簿上,您得排头一名。”
他说得诚恳,眼神里全是敬重。
周围的学生们拼命鼓掌,巴掌都拍红了。在他们眼里,这是一幅多么感人的画面:年轻的统帅不忘旧恩,老一辈的科学家甘当绿叶。
林建国眼眶红了。
真的红了。
一半是愧疚,一半是恐惧。
“言重了,言重了……”林建国声音哽咽,手在微微发抖,“我就是个搞技术的,不懂什么大道理。国家需要,我就上,这都是分内的事。”
“说得好!”
祁同伟拧开酒瓶盖,一股浓郁的酱香味瞬间溢满整个实验室。他没用杯子,直接找了几个烧杯,倒了满满一烧杯递给林建国。
“林老,这杯酒,我敬您。”祁同伟举起烧杯,目光灼灼,“敬您这几十年的坚守,敬您那颗……赤子之心。”
“赤子之心”四个字,祁同伟咬得很重。
林建国的手抖得更厉害了,酒洒出来一点,落在白大褂上,像是一滴黄色的泪。
“喝!”
林建国一仰脖,把那杯高度白酒灌了下去。辛辣的液体顺着喉管烧下去,一直烧到胃里,却暖不了他冰凉的心。
喝完酒,祁同伟转身去招呼其他人。
“来来来,见者有份,今天不醉不归!这可是我从老爷子酒柜里偷出来的,喝一口少一口!”
实验室里气氛瞬间炸裂,大家围着祁同伟抢酒喝,笑声震天。
林建国站在圈外,看着被人群簇拥的祁同伟,那是最好的掩护。
就是现在。
他转过身,背对人群,动作极快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东西。
那是一枚伪装成纽扣的“饕餮”数据采集器。
他的手在键盘上飞快跳动,屏幕上的代码如瀑布般流淌。
【正在访问系统核心……】
【权限确认:管理员林建国】
【植入冗余代码……进度30%……60%……】
林建国的呼吸变得急促,汗水顺着鬓角流进脖子里,痒得钻心,但他不敢挠。
快点!再快点!
身后传来祁同伟爽朗的笑声:“小张,你这酒量不行啊,还得练!”
那笑声像鞭子一样抽在林建国背上。
【进度100%】
【植入完成。后门已开启。】
成了。
林建国长出一口气,迅速拔掉那个“纽扣”,揣进贴身口袋。屏幕上的代码瞬间恢复正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压下狂跳的心脏。
转过身时,他又是那个德高望重的老教授了。看着那群为了国家欢呼雀跃的年轻人,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别怪我。科学是没有国界的……但我孙女只有这一个。”
……
半小时后。
祁同伟离开了实验室。
刚坐进那辆特制的防弹红旗车,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寒。
“开车。”
车子平稳启动,驶出校门。
祁同伟从扶手箱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点开了一个黑色图标。
画面跳了出来。
那是汉大生物基因中心的实时监控回放。而且是高清特写,甚至能看清林建国额头上暴起的青筋。
视频里,就在祁同伟转身分酒的那十几秒,林建国的一举一动,包括他从口袋里掏东西、插接口、敲键盘,全部被拍得清清楚楚。
甚至连他输入的每一行代码,都被后台同步记录了下来。
“这老东西,手速还挺快。”
方恒坐在副驾驶,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流,冷笑了一声,“这就是传说中的"灯下黑"?他真以为"盘古"是个死物,随便让人捅?”
祁同伟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他输入的不是病毒,是一把钥匙。”祁同伟淡淡地说。
“这串冗余代码本身无害,但它能给外面的"饕餮"开一道缝。尼伯龙根那边急了,这是打算狗急跳墙,直接偷源代码。”
“那现在怎么办?抓人?”方恒问,“证据确凿,只要您一句话,国安那边立马就能把他摁了。”
“抓?”
祁同伟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抓了他,谁给我演接下来的戏?”
他把平板扔在一边,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林建国不过是个被推到台前的傀儡。我要的,是他背后那个发指令的人。”
“既然他们想要源代码,那就给他们。”
方恒一愣,猛地回头:“给他们?主任,这可是国家机密……”
“给他们一个加了料的。”
祁同伟眼神冰冷,像是在看一只掉进陷阱的猎物。
“让"盘古"生成一套伪代码。看着跟真的一样,逻辑自洽,能跑通。但在核心算法里,给我埋一颗雷。”
“这颗雷平时不响。等他们把这套代码拿回去,加载到他们自己的核心系统里,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
祁同伟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嘴里轻轻吐出一个字:
“崩。”
方恒听得头皮发麻,随即兴奋得两眼放光:“这招毒啊!这是要顺着网线过去,把他们老巢给炸了!”
“这叫礼尚往来。”
祁同伟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林建国那张伪善的脸,还有刚才喝酒时那只颤抖的手。
“另外,查一下林建国的社会关系。尤其是海外亲属。这老头虽然骨头软,但也不是天生的汉奸,多半是有把柄被人捏着。”
“明白。”方恒点头,“如果是被胁迫的……”
“被胁迫也不是背叛的理由。”
祁同伟的声音冷硬如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在这个位置上,忠诚是唯一的底线。越过了这条线,不管是教授还是院士,下场只有一个。”
车子驶入一条幽静的隧道,光线忽明忽暗,映照在祁同伟脸上,一半是佛,一半是魔。
“告诉京城那几位,我马上到。另外,让厨房加两个菜。”
“咱们晚上,吃顿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