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军后阵的弓弩手等这句话等了半天,手指一松,弩箭齐发。
弩箭比弓箭沉,飞出去时带着一片低沉的啸声,粗大的箭杆撕开晨雾,箭头闪着黑光,转眼便压到了突厥阵前。
苏农土屯看见那片黑影时,脸上的怒色还没有散。
下一刻,最前面的突厥骑兵被弩箭撞上。
一支弩箭穿过皮甲,从胸口进去,后背带着血肉飞出去,骑兵连人带马摔成一团。
第二支扎进战马的脖颈,箭杆从另一边穿出,马头高高扬起,血喷到骑兵脸上,整匹马往前跪倒,马背上的人被甩出去,还没落地便让后面的马蹄踩了下去。
“散开!”
苏农土屯吼了一嗓子。
他的声音被马嘶和惨叫盖住了大半,前排骑兵根本听不全,仍旧挤在一块往前冲。
三百步外的齐军重弩又响了一轮。
弩箭落下,冻土上立刻多了一排黑色长杆。
一个突厥百夫长抬刀去挡,弩箭撞上刀面,刀身从中间断开,箭头顺着他的肩膀穿进去,把人从马背上钉在地上。
他还没死,手掌抓着箭杆往外拔,旁边的战马受惊撞过来,后蹄踩碎了他的手指。
“散开啊!”
契苾哥楞扭头嘶喊。
他带着三百骑冲在左侧,眼看着前方的人一排排倒下,赶忙勒住缰绳,挥刀砍向身边一个还在往前挤的什长。
“往左走,别挤在一起!”
“左边是齐军!”
“齐军满天下都是,站在这里挨箭就不是了!”
又一轮弩箭落下。
契苾哥楞低头趴在马背上,箭杆擦着他的头盔飞过去,带走一片铁皮。
旁边一匹黑马被两支弩箭同时射中,马腿一软,带着骑兵滚进泥里。
骑兵刚撑起胳膊,第三支弩箭从他的后颈扎入,箭尖顶破喉咙,鲜血顺着甲片往下流。
契苾哥楞咬紧牙齿,策马冲过那片尸体。
“跟着我,别回头!”
“将军,前面的人快没了!”
“没了就从旁边绕,谁也不许停!”
正面阵列已经被弩箭打穿。
突厥前排的皮甲挡不住重弩,战马的骨头也扛不住那种力道。
弩箭钉进胸腔,钉进大腿,钉进马腹,带着人马一起翻滚。
血水顺着冻土上的沟缝往前淌,刚刚还完整的冲锋阵列,转眼变成了散落各处的尸体和受伤的战马。
库狄淦站在齐军中军前方,佩剑还举在半空。
“看见没有!”
他冲身边的偏将吼道:“草原人就这点本事,挨两轮弩箭便散了!”
偏将抬手挡着飞来的尘土。
“将军,他们在分散。”
“分散就是怕了。”
“可他们没有退。”
“骑兵绕两翼,难道要站在原地等死?”
库狄淦擦了擦脸上的血,血不是他的,是前方一个被弩箭射穿的齐军士卒溅过来的。
他把佩剑往前一指。
“盾牌手守住正面,左右两翼收拢,别让他们冲进来。”
“将军,左翼需要——”
“照令行事!”
库狄淦根本不给人说完的机会,他盯着那些已经散开的突厥骑兵,脸上的怒火又添了一层得意。
“传令下去,谁能取下突厥将领的脑袋,本将赏金百两。”
齐军传令兵打马跑开。
苏农土屯这时已经冲到了阵列右侧。
他的弯刀连续劈飞两支弩箭,第一支撞在刀背上,把他手里的弯刀震得偏开,第二支被他从中间劈断。
刀刃碎片飞进他的虎口,血立刻冒了出来。
“将军!”
亲兵伸手来拉他的马缰。
苏农土屯反手甩开。
“别碰我!”
胯下栗色大马又中了两箭,一支扎在前肩,另一支擦着肋下进去。
马身晃了两下,速度慢了许多,苏农土屯只能勒着缰绳,让它避开迎面撞来的战马。
“把前排撤开!”
“撤到哪边?”
“左右都走,拆成十人队,绕着齐军转!”
苏农土屯从腰间取下骨哨,放到嘴里吹了一声。
哨音尖得刺耳。
突厥骑兵听见哨声,原本混乱的阵线开始变化。
十个人一队,几十个人一团,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开,沿着齐军正面向左右散去。
有的队伍压低马头,从弩箭间隙里穿过。
有的队伍调转方向,贴着王庭残墙绕行。
剩下的人不再冲击齐军盾墙,远远拉开距离,在两翼寻找齐军阵型的缝隙。
库狄淦看着这一幕,冷笑一声。
“抱头鼠窜。”
旁边的段湘却没有笑。
“将军,他们在找咱们的侧翼。”
“侧翼有盾牌手。”
“骑兵若是绕到弓弩手后面呢?”
“他们绕不过去。”
库狄淦指着左右两侧,“传令,两翼盾牌手收缩,结圆阵,长矛手从缝里探出去,弓箭手向外抛射,别让他们靠近。”
段湘还想开口。
库狄淦已经回头冲传令兵喊道,“快去,再慢一步,左翼就守不住了。”
传令兵打马疾驰。
齐军两翼立刻收缩。
盾牌一面接着一面竖起,长矛从盾牌缝隙探出,数百根矛尖朝外,连成一片密密的刺猬阵。
后面的弓箭手拉满弓弦,箭头指向天空。
“放箭,别让他们靠近。”
“放。”
一片箭雨朝两翼斜着落下。
突厥骑兵却没有停。
契苾哥楞率领左翼突击队贴着地面冲过去,等齐军第一轮箭雨落空,他在马背上侧过身,弓弦拉到耳边。
“就是现在,放箭。”
三百名突厥骑兵同时侧身。
箭矢从马背旁边飞出去,绕过盾牌上沿,顺着盾牌缝隙钻入齐军阵中。
一个齐军盾牌手刚抬头,箭头从他的眼窝进去。
后面的弓箭手被箭射中喉咙,手里还抓着弓弦,身体往后仰倒。
“顶住,都给我顶住。”
齐军什长举盾挡在前面。
三支箭从盾缝里穿过,第一支钉进他的肩膀,第二支射中胸口,第三支擦过下巴,带走一片皮肉。
惨叫沿着左翼传开。
契苾哥楞骑着马从齐军阵前掠过,转身又射一箭。
箭头穿过两面盾牌之间,扎进一个齐军偏将的脸。
“射得好,将军就是厉害。”
身后的突厥骑兵高声叫喊。
齐军左翼乱了几步。
负责指挥左翼的偏将气得拔出长刀。
“长矛手出阵,把他们捅下来。”
什长赶忙回头,“将军,外面是骑兵,长矛出去就是送死。”
“我看得见。”
偏将指着那群不断游走的突厥人,“把他们捅下来,别让他们骑在咱们脸上放箭,这还打什么仗。”
什长张嘴还想再劝。
偏将已经抽出腰间的佩剑,直接横在什长脖子上,“我说出阵,听不见?”
什长咬牙,“是。”
他转身冲着身后的士卒吼道,“长矛手,往前站,都给我往前站。”
齐军士卒犹豫着往外挤。
“愣着干什么,没听见将军的命令?”
什长把手里的盾牌往地上一砸,“都怕死是不是,怕死就滚回家抱孩子去,别在这儿碍事。”
一排排长矛从盾阵里探出。
齐军士卒踏着同伴的尸体往外挤,盾牌之间的缝隙越拉越大。
有人停下脚步,“就这么出去?”
旁边的人咬牙,“不然呢,将军都发话了。”
“外面那些突厥人还在转圈,咱们这么冲出去,不是送死?”
“你以为我想出去?”
“那咱们能不能等等,等他们射累了再出去?”
“等个屁,将军剑都架到脖子上了,你敢不出去试试。”
什长回头瞪了一眼,“闭嘴,都给我闭嘴,听我号令。”
他举起手里的长矛,对准前方那个骑在马上的突厥将领,“看见没有,就捅那个,捅中了赏银十两。”
后排有人低声问,“十两够不够买棺材?”
“够个屁,连块墓地都买不起。”
“那还捅个什么劲。”
什长转身抓住那人的领子,“再说一句,我先捅死你。”
齐军士卒这才往前迈了一步。
十几支长矛同时刺向契苾哥楞。
契苾哥楞看见矛尖过来,扯住缰绳调转马头,“收弓,取索,别跟他们硬拼。”
身后的突厥骑兵应声,“是。”
他们没有迎着长矛挥刀,反倒从马鞍旁取下套马索,手臂一抖,绳圈在空中转了两圈。
齐军士卒愣住,“将军,他们在干什么?”
“管他干什么,捅过去就是。”
“可他们没拔刀,这是要干嘛?”
什长话音刚落,一只套马索套住长矛。
突厥骑兵夹紧马腹,战马往旁边冲出,长矛手被绳索拖得踉跄。
“松手,快松手。”
齐军什长喊得嗓子发哑。
抓着长矛的士卒想松手,可长矛已经卡在绳圈里,十几个齐军士卒被一股力道同时拉出盾阵。
“别松,绳子断不了,咱们拉不过马。”
“那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怎么办,松手啊。”
有人摔倒在地,后面的人被绊得接连扑下。
突厥骑兵从旁边掠过,马蹄落下,血肉和泥土一起飞起来。
“救我,谁来救我。”
倒在地上的齐军士卒伸手往回爬,手指在泥里扣出几道深痕。
旁边的人伸手去拉,“抓住,快抓住。”
“拉不动,他被踩住了。”
“那也得拉,不能丢下他。”
“来不及了,松手,快松手。”
另一只绳索套住了一个齐军士卒的脖子。
那人双手抓着绳圈,指甲在皮绳上划出白痕,身体被战马拖出数步,喉咙里只剩下短促的嘶声。
“救我,救我。”
旁边的齐军士卒伸手去抓,“别动,我砍断绳子。”
“来不及了,他脖子都勒紫了。”
“那也得砍,总不能看着他被拖死。”
什长冲过去想砍断绳索,弯刀还没抬起来,一支箭从侧面飞来,扎进他的肩膀。
“啊。”
什长捂着伤口跪倒,“都回来,快回来,别出去了。”
可已经晚了。
前排的齐军士卒要么被绳索拖走,要么被突厥骑兵射倒,剩下的人想往回退,后面的盾牌手已经乱成一团。
“挡住,都给我挡住。”
偏将站在后阵,看着左翼的缺口越撕越大,转身冲传令兵喊道,“去叫段将军,左翼守不住了。”
传令兵打马疾驰。
“散开,都散开,别挤在一块。”
段湘站在后阵看着左翼,终于忍不住打马冲向库狄淦。
齐军两翼正在收拢,突厥人却借着骑射和套索不断撕开缺口。
那种打法带着一股疯劲。
“将军,左翼撑不住了。”
段湘勒住马,对着库狄淦说道,“突厥人在用绳索拖人,长矛根本顶不住。”
库狄淦没有回头,“那就让他们拖,拖一个死一个,拖两个死一双。”
“可咱们的人也在死。”
“死了就补,齐军两万人,难道还怕突厥这几千骑兵?”
段湘咬牙,“将军,他们不是在抢劫,他们是真的想跟咱们拼命。”
库狄淦这才转过头,“你说什么?”
“我说他们不是为了抢劫。”
段湘指着前方那些不断冲击的突厥骑兵,“您看那些人,中了箭还在射,摔下马还要爬起来捅咱们的马腿,这是恨咱们,恨到骨子里了。”
库狄淦盯着段湘的脸,“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咱们可能踢到铁板了。”
段湘深吸一口气,“突厥人这次不是来抢粮食的,他们是来报仇的。”
库狄淦冷笑,“报仇?报什么仇?”
“不知道。”
段湘摇头,“可您看他们那股劲,像是要把咱们全杀了才肯罢休。”
“那又能怎样?”
库狄淦指着前方,“就算是报仇,难道咱们就该站着让他们杀?”
“不是这个意思。”
段湘往前凑了一步,“我是说,咱们得换个打法,不能再跟他们硬耗了。”
“换什么打法?”
“收缩阵线,别让他们有机会绕到两翼。”
“两翼已经在收缩了。”
“那还不够,得把盾阵再收紧一些,长矛手别出去送死,让弓箭手往外抛射,逼他们退回去。”
库狄淦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那群突厥骑兵,看着他们不要命地往前冲,看着一个突厥人被长矛贯穿腹部,仍旧抬手射出一箭,射完才从马上栽下去。
“就算是报仇,那又如何。”
库狄淦把佩剑往前一指,“传令下去,左右两翼收缩,弓箭手向外抛射,别让他们靠近,长矛手退回盾阵,别再出去送死。”
传令兵应声而去。
段湘还想开口,“将军,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左翼那个偏将,刚才强令长矛手出阵,死了二十几个人。”
“然后呢?”
“然后我想说,这人该换了。”
库狄淦转过头,“你想换谁?”
“谁都行,只要别再胡来就成。”
“胡来?”
库狄淦盯着段湘,“他让长矛手出阵,是想逼退突厥人,这也算胡来?”
“可他的法子没用啊。”
“没用也是尽力了,总比缩在后面看着强。”
段湘张嘴还想再说,库狄淦已经打马往前,“你去右翼,盯着那边,别让突厥人绕过去。”
“是。”
段湘调转马头,心里那点疑问终于沉了下去。
这不是为了遮掩抢劫。
突厥人是真的恨齐军。
恨到连命都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