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陆城不是被掏炉灰的声音吵醒,而是楼下传来了一阵训斥声。
“你说你惹谁不好,你惹他!人家可是立过三等功的人。”
然后就是赖毛的声音:“我,我还是烈属呢。”
赖毛蜷缩着身子,发颤的声音带着虚弱,这一夜差点儿没把他冻死。
“你狗屁的烈属,你爹不就保卫个锅炉嘛,领导是看你可怜,给你争取个优待身份,你倒好,天天挂在嘴边,我看你就是欠改造…”
赖毛委屈的不行:“王科长,你先别骂了,我已经在这铐了一天一夜,可算把你盼来了,你都不知道我遭了多大罪,你先把我救出去,帮我跟陆警长求求情……”
昨天晚上上半夜,赖毛还扯着嗓子乱叫,不是叫冷就是叫饿,但筒子楼里的人没人可怜他。
等到后半夜,他便没劲叫了,为了节省体力,也为了能稍微保点暖,他只能蜷缩在那里,裹紧身上的棉衣,奈何棉衣也是湿的。
这一夜可把他折磨坏了。
他以为陆城只是象征性惩罚一下,铐了他一白天,不可能再铐他一晚上的,毕竟这是要冻死人的。
谁知这家伙竟然这么硬气,真的敢铐他一晚上。
赖毛算是服了,或者说,是打心眼儿里怕了。
昨天主任来了,陆城是一点儿面子都没给。
今天虽然科长来了,赖毛本以为终于能收拾陆城了,谁知科长却说出不要惹这人的话。
赖毛哪里还敢有脾气,哭哭咧咧的,让科长直骂窝囊废。
姓王的这位科长,腋下夹着一个人造皮革公文包,噔噔噔的上了三楼。
陆城已经穿衣起床,刚打开门,王科长的手便伸了过来。
“你好陆警长,我是咱总务科的科长,我姓王。”
陆城简单握了手,心里知道这位王科长登门,自然是为了赖毛的事,于是先拿话堵了一下。
“王科长,昨天我睡的特别舒服,因为暖气烧的特别足,您看,只要不是这赖毛值班,暖气就没有任何问题。”
陆城绝口不提赖毛造谣的事,只提赖毛工作上的问题。
这让王科长提前准备好的话,什么赖毛就是眼花看错了,犯不着这样铐一天一夜,别跟赖毛一般见识…结果全都用不上了。
反而让王科长一脸尴尬,陆城表面是在说赖毛的问题,实则是整个总务科的管理问题。
“是是,赖毛工作上确实存在问题,我们总务科也要作检讨,对于赖毛一定严肃处理。”
这科长的态度明显好了很多,陆城也不好再计较,随即抄起外套下了楼。
王科长一看,这明明是个利索人,哪像主任老宋说的那样,此人极为难缠,毫不讲理。
跟着来到楼下,王科长赶紧向赖毛示意。
“快给陆警长道歉,那嘴跟棉裤腰似的,没个把门的,看你下次还敢不敢乱造谣了,这也就是陆警长,懒得跟你计较。”
赖毛更委屈了,这还没计较?把他铐在这一天一夜,差点儿没把他冻死。
但赖毛心里清楚的很,不能再顶嘴了,不然这个姓陆的还敢继续铐他。
“对不起陆警长,我错了,真知道错了,您别跟我一般见识,我保证没有下次了。”
很明显,赖毛这次道歉的态度,诚恳了不少,陆城便从外套兜里掏出钥匙,帮他把手铐给解开。
王科长见状松了口气,马上又对赖毛说道:“赶紧到澡堂泡个澡,然后去锅炉房接班。”
赖毛揉着发红的手腕:“我今天还要上班啊?我得休息两天才能缓过来。”
王科长一瞪眼:“你休息个屁啊,平时就属你最懒!我看你还是没有彻底改造好,你要是不想去,还在这铐着吧。”
“别别别,我去我去…”
王科长无奈的摇摇头:“陆警长,他就这本性,不是一时半会能改过来的,不过你放心,以后我们肯定严加约束。”
人家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陆城也不能咬着不放,随即摆摆手,走到车棚拖出二八大杠,准备前往乘警队。
王科长摆着手:“陆警长慢走,代我向雷队长问好啊。”
一看这尊瘟神走了,赖毛才大胆起来:“我说王科长,您犯得着对他这么客气嘛,刚才你应该直接找他领导,看他嚣张的。”
王科长紧了紧腋下的公文包:“嘿我说你这个赖毛,记吃不记打是吧,还想着让我找他领导?
他上级领导是雷队长,那是正厅级,我想见人家,排队都轮不上我!”
赖毛不以为意:“他姓陆的不就是一个乘警嘛,他领导再牛,关他什么事!”
王科长鼻子哼了一声:“你懂个屁啊,但凡你对陆警长多了解点,也不会说出这种话。”
赖毛不了解,王科长是对陆城这个人早有耳闻。
短短几年,人家从实习生转正提到正科,深受雷队长器重,今年又刚大学毕业,有了这层学历,以后的前途更是不可限量。
为了一个赖毛,他可不想得罪这样有潜力的人。
一看赖毛还在那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气的王科长给了一脚:“还不赶紧换班去!”
……
陆城直接先去了办公室,还没到上班时间,本以为要等一会,没想到雷队长已经坐在办公室了。
“雷队长,您这是几点来的?”
雷战戈头也没抬,俯在一堆报纸上:“啊,我早来了。”
声音明显有些沙哑,陆城再一看桌上放着的烟灰缸,满满的,全是烟屁股。
“雷队长,您该不会一夜没睡吧?”
陆城坐在对面椅子上,担忧的说道:“我说雷队长,您这样可不行,工作再重要,它也没有身体重要,工作才是革命的本钱。”
陆城很明显能感觉到,雷队长的身体越来越差,可这个倔强的老头,怎么都不愿意去医院,仅仅靠着吃药维持。
“行啦,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
雷战戈把报纸拢起来:“主要也是睡不着,就翻翻报纸,看看南边战线是怎么个情况了。”
到底是军人出身,时时刻刻都不忘关心打仗的事。
“那报纸上都是写给老百姓看的,具体的您要想了解,我这次运送物资,到那儿详细给你打听一下。”
雷战戈忽然叹口气:“算了,前线怎么作战,自有人指挥,我再操心也没用,就别给人添麻烦了,我也就是随便看看。
你一大早跑过来,是有什么事要汇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