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柠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将厚厚的帘子放下来,小手紧紧护在自己肚子上。
连日来的跋涉,让她多少有点儿吃不消。
如今还能强撑,只是靠着那口气。
马车一路行到镇北军大营门口,终于在车夫的一声长吁中停靠下来。
“少夫人,咱们到了。”
朔风凛冽,薛柠从马车里下来,很快便被风雪眯了眼睛。
她看了一眼这黑压压的营帐,心跳有些快,又慌得厉害。
陆战走在前面,与前来迎接的副将说了几句。
薛柠心不在焉,根本没听清他们说了些什么。
没一会儿便有人过来将她引到阿澈所在的营帐。
四周都是镇北军,见她一个弱女子冒着风雪前来,一个个都好奇的伸长脖子往这边瞧,庭兰被人挡在最外面,踮起脚尖才看见薛柠一个美若天仙的侧脸,登时眼眸都亮了起来,“这人是谁啊?天爷,她长得好好看!是天上派来救咱们少将军的仙女吗!”
“你还不知道?说是咱们少将军的夫人过来看少将军了!”
“她就是咱们少夫人?”庭兰震惊了,铆足了劲儿往前挤。
陆战冷着脸将众人轰散,将薛柠送到营帐门口。
那副将嘴角微抿,“少夫人……少将军就在里面……你进去看看他罢。”
耳边满是风雪呼啸,薛柠脚步顿了顿,嘴角微抿,随后拢着披风走进营帐里。
营帐不算大,最里面放着一方矮榻,床边点着一盏油灯。
烛火葳蕤,男人身着玄墨色单衣,安静地躺在矮榻上,身上盖着一张厚厚的被子。
她站得远,一时僵着身子没敢靠近,等陆战掀帘进来,脑子被寒风一吹,才从恍惚中清醒过来,她动了动沉重又疲倦的身子,三两下走到矮榻旁坐下,看着男人清瘦许多的面庞,愣了好一会儿,才敢将他搁在被子外的苍白大手拿起来拢在手心里。
这是梦?还是真实?
男人身上体温灼热,掌心好似烧着一团火一般滚烫得吓人。
纵然来时已经做足了准备,可乍然间看见自己朝思暮想的人,薛柠还是忍不住泪如雨下。
几个月没见,男人俊脸瘦得越发脱相,显得那本就深邃的五官愈发清隽利落分明。
他安安静静躺在床上,薄唇泛黑,鼻梁挺拔如山,眉骨高耸,双眸紧闭,暖黄的烛光撒下来,他纤长浓密的睫羽在眼窝下落下一小片阴影,只脸色是极苍白的,但这病弱的苍白之气,让他俊美得愈发不似凡人。
先前一直悬着的心,这会儿见到人后终于稳稳落了地。
薛柠抿着唇,酸涩涌上心头,又被狠狠压下。
“阿澈?”
男人没有回应。
她微微倾身,小手探了探男人的眉心,只觉那温度十分烫人。
陆战与副将就站在她身后。
薛柠微微转身看向那副将,询问了一下男人的情况。
那副将道,“少将军已经昏迷了数日,未曾醒过。”
薛柠又问,“他伤在何处?”
那副将正欲开口,只听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切的鼓声。
薛柠扬起眸子,与众人一同往外看去。
没一会儿,身穿铠甲的陆嗣龄满脸是血的从外面走进来。
看见帐中的几人,陆嗣龄一愣,以为自己看错了,还揉了揉眼睛。
“爹,柠柠,你们怎么来了?我没看错吧?”
“我们也听说了阿澈的事儿,自然是不放心,过来看看。”陆战道,“刚收兵?受伤了?”
“那没有。”陆嗣龄直接用披风将脸上的血痕擦去,“都是北狄人的血,阿澈受伤之后,咱们镇北军士气大涨,这两日将北狄中军杀得那叫一个落花流水,再说——”
有小兵将水盆端上来,他索性将铠甲披风都脱了,拿起冷水浸湿的帕子将脸洗干净,也是一张清瘦至极的脸,骨骼下颌线条锋锐利落,“那苏和叶萝虽然刺伤了阿澈,但自己也没讨到什么好处,我们将他捉来时,便给他先用了刑,从咱们军帐中逃走时,又被阿澈射了一箭,正中后背,想必这会儿,他的日子也不太好过。”
与陆战说了一会儿话,陆嗣龄才发现薛柠很安静。
她眼圈儿红彤彤的坐在矮榻边,目光一直认真凝在李长澈脸上。
陆嗣龄视线往下,自然也看到了她隆起的肚子。
这么冷的天儿,又是边关,道路崎岖自不必说,又是战乱的年月。
她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姑娘,胆子竟这样大,带着这么沉重的身子跑到了军营里来。
哪怕是他,心里也不得不由衷对这小丫头生出几分敬佩。
将身上都擦干净了,陆嗣龄才走到薛柠身后的矮凳上坐下。
军中环境艰苦,自不比侯府,炭盆里的火烧得差不多了,他命人换了新的,又叫人在薛柠身后多加了一盆,“柠柠——”
话虽开口,却难以为继。
陆嗣龄叹了口气,不知该如何安慰。
薛柠知道他想说什么,但现在说这些都没用。
她如今也不是个遇事只知道哭的人,也明白,现在只有先冷静才能想办法救阿澈。
“阿兄,阿澈伤在何处?”
陆嗣龄沉声道,“在胸口,只差一寸,便回天乏术了,好在当时情况紧急,苏和叶萝并未刺中阿澈的心脏,不然……后果难以想象。”
薛柠睫毛颤了颤,小手将被子掀开,又轻轻解开男人身上的衣带。
男人身材一如既往的完美,宽阔的胸膛,玉白的肌肤,窄细的劲腰。
肌理分明的胸口上伤口已经包扎好了,白纱上浸了一团黑色的血。
“这刀伤倒不算什么,只是才处理好不久,他便发起了高热。”陆嗣龄眸光看向薛柠,“柠柠,大夫说,若再不退烧,先要阿澈命的,可能不是北狄人的毒,而是这高热。”
“我明白。”薛柠苍白一笑,“你们都是男子,不大会照顾人,从现在开始,我来照顾他。”
“可是你自己——”
“我不打紧,小家伙也懂事,从不闹我,他也知道爹爹现在危险,定不会在此时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