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见了来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然后,她松了口气。
原来是拓跋峰。
他还没死,太好了。
干尸记住了很多人的名字,但如今,那些名字背后的声音,绝大多数她都再也听不见了。
他们都死了,化作了黄沙下的一捧枯骨。
可拓跋峰居然还活着。
只是,他不再是一个人了。他的身边,还跟着一个很小的孩子。
“爹爹,这里好黑,我怕。”一个怯怯,带着奶气的声音响起。
“小云不怕,有爹爹在。”拓跋峰的声音传来,那曾经充满了怨恨与绝望的声音,此刻十分平静。
“记住爹爹教你的,把手放在这个凹槽里,不要动,一会儿就好。”
“嗯……”
干尸看到,拓跋峰牵着一个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小女孩,走到了棺材前。
那个小女孩,就是小云。
他蹲下身,神色有些挣扎。
拓跋峰似乎挣扎了很久,脸上满是于心不忍。
小云还太小了,小得让他心碎。
可是,没有办法。
守墓人的部落如今人员凋敝,只剩下不到二十个活人。
封印的力量日益衰弱,哪怕是小云这么丁点大的孩子,也必须来贡献出自己的血液。
“爹爹,你是不是不开心?”
小云仰着小脸,用肉乎乎的小手抚摸着拓跋峰粗糙的脸颊,“小云很勇敢的,一点都不疼。”
她如此乖巧懂事,反过来安慰着自己的父亲。
干尸在棺材里静静地看着,一股名为难过的情绪,再次将她淹没。
这些……都是她造成的。
守墓人的死亡是因为她。
土地的异变是因为她。
沙海里大量怪物的肆虐也是因为她。
她好像天生就是一个怪物,一个只会带来灾难和不祥的怪物。
她在心里,小心翼翼地,对着外面的父女俩道歉。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小云,爹爹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为了转移女儿的注意力,拓跋峰开始讲述他小时候,千方百计从其他人那里听来的,关于西域之外的故事。
“……在外面,水是绿色的,上面可以开船。”
“春天的时候,会开满一种叫桃花的粉色植物,风一吹,花瓣就会像下雨一样落下来。”
“哇……”小云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向往。
“那一定很漂亮!”
“爹爹,我想看红花,想看绿草,我们这里只有黄色的沙子。”
干尸听着,也在心里默默地幻想着。
连黄沙都那么好看,那绿草和鲜花,会是什么模样?
会比沙子更柔软吗?
会比这干燥的空气更香甜吗?
放血开始了。
棺上的石刺刺破了小云娇嫩的皮肤,鲜血顺着棺材上的纹路缓缓流淌。
小云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小脸瞬间变得煞白,但她紧紧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拓跋峰温柔地抱着她,继续在她耳边讲述着外面的世界,他的声音在发抖。
“等……等以后,爹爹带小云出西域,去看真正的鲜花,好不好?”
小云摇了摇头,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虚弱。
“不行的,爹爹。”
“我们是守墓人呀,我们要在西域守墓呢。”
“我们要是走了,这里的神骸……怎么办?”
棺材里,干尸的意识,也跟着认同地点了点头。
是的,她也不能出去。
他们不能走,她也不能出去。
她忽然觉得,自己和小云,有点像。
都被困在了这片黄沙里,只是一个在墓外,一个在墓内。
这让她觉得,自己也没有那么可怜了。
放血的过程很难熬,但小云硬是一声没吭。
终于,放血结束了。
拓跋峰连忙抱起虚弱的女儿,用早已准备好的草药为她包扎伤口。
“我们小云真勇敢,流了这么多血,一声都没喊疼。”
小云靠在父亲宽阔的怀里,虚弱地笑了笑。
“小孩子才会喊疼呢,我已经四岁了,是大人了。”
“爹爹,我会好好练刀法的。”
“外面的怪物好凶的,以后我长大了,就换我来保护爹爹,爹爹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拓跋峰的眼眶红了,他重重地点头。
“好。”
“走,爹爹这就带你去摘沙枣,我们小云最爱吃的沙枣。”
“好耶,吃沙枣!”
小女孩的欢呼雀雀跃,是这死寂的神墓中,唯一的亮色。
干尸只能在棺材里,看着他们父女俩相依相偎的背影,渐渐远去。
直到他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墓室重新恢复了死寂。
干尸忽然觉得……有些寂寞了。
数百年来,神墓中逐渐冷清,好多她记忆中鲜活的人声都消失了。
长年累月,只有她自己,和这口冰冷的石棺做伴。
她的身上,也逐渐开始长满了丑陋的黑色斑点。
星星点点的,像霉斑一样,长满了她每一寸皮肤。
其实,她是愿意永远留在墓里的。
毕竟,棺材才是死人最终的归宿。
但是,她觉得自己好像……有点羡慕小云。
哪怕小云永远也出不了西域,永远也见不到她想看的鲜花和绿草。
但她至少还能在广阔的西域大漠上奔跑,能感受到阳光和风。
最重要的是,她还有一个那么,那么爱她的父亲。
自那日之后,小云便成了神墓中的常客。
有时候,拓跋峰会带着她来,高大的身影沉默地立在墓室一角,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看着女儿熟练地划破手腕,将血滴入棺椁的凹槽中。
拓跋峰眼中的情绪很复杂,有不忍,有麻木,也有着一丝难以察觉的……依赖。
更多的时候,是小云自己一个人来。
她已经很熟悉这条路了,小小的身影在昏暗的墓道中穿行,脚步声清脆又孤单。
她会一边放血,一边絮絮叨叨地和棺材里的神骸说话。
“神骸大人,今天爹爹和伯伯们又去清理那些黑乎乎的怪物了,所以不能来看您。”
小云的声音清脆悦耳。
“不过我记得路,我自己就过来啦。”
“您会不会觉得我有点吵呀?”
干尸静静地躺在棺材里,听着女孩儿清甜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