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老李”出口,满殿皆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老......老李?
这是在叫谁?
殿中群臣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放肆!”
崔善第一个反应过来,几乎是本能地厉声大喝。
“大胆!殿下!你......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无不惊异地看向楚天青。
老李?
这是当今皇帝!
是大唐天子!
是九五之尊!
别说一个藩王,便是太上皇在这种场合,也得尊称一声陛下!
老李?
这是能叫的?!
顿时,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不少人偷眼看向李世民,想从皇帝脸上看出端倪。
是震怒?
还是......什么?
可李世民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神色极为平静。
“崔公息怒。”
楚天青仍是那副慵懒模样,他晃了晃杯中残酒,慢悠悠地道。
“本王喊习惯了,一时没改过来。”
什么玩意儿!?
喊习惯了!?
这四个炸得众人更是懵逼。
这得是喊了多少次才能习惯!?
崔善张了张嘴,想再斥责,却发现自己的脑子已经乱成了一团。
他一辈子读圣贤书,一辈子守礼法,一辈子教导皇子皇孙君臣之道。
可眼前这一幕,把他七十年的人生阅历打得粉碎。
这个年轻人......
方才那首诗,是皇帝亲自点评的。
方才那些质问,是皇帝亲自接下的。
方才那些关于“假如”的疯话,是他自己说出来的。
皇帝从头到尾,没有打断他一句,没有斥责他半字。
而现在......
他喊皇帝“老李”,喊得那么自然,那么随意,那么......理所应当。
崔善忽然感到一阵眩晕。
他活了七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但这场面,他还真是没见过。
下一秒,崔善发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从一开始,他就以为这个年轻人是皇帝推出来的棋子,是替皇帝说话的刀。
可现在他才意识到。
不是。
这个年轻人,不是棋子,也不是刀。
他是能和皇帝平起平坐的人。
不!不是平起平坐。
是比平起平坐更亲近的关系。
亲近到可以不用任何尊称,只叫一声“老李”。
这到底是什么关系?!
不少心思活络的人已然反应过来。
他们看看楚天青,又看看李世民,眼中渐渐浮现出一种难以置信的了然。
这个楚王殿下,不是皇帝的臣子,而是朋友。
是那种可以并肩而坐、把酒言欢的朋友。
是那种可以直呼“老李”的朋友。
可这世上,谁能和皇帝做朋友?
谁敢和皇帝做朋友?
皇帝是孤家寡人,是高高在上的天,是万众俯首的君。
朋友二字,对帝王而言是奢望。
是禁忌。
而就在这时,李世民笑了,笑的很是无奈。
“朕就知道你这嘴不靠谱,早晚得把这称呼说出来。”
李世民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
他没有发怒。
没有斥责。
甚至还笑着接了这个大不敬的称呼。
崔善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彻底不够用了。
他愣愣地看着皇帝,又愣愣地看向楚天青。
那年轻人依旧毫不在意,仿佛喊皇帝一声老李,是天经地义的事。
就在这时,李世民看向崔善,缓缓开口。
“崔公在此之前,朕也不信会有日行千里的轿子。但现在.....朕信了。”
听到这话,崔善顿时瞪大了眼睛。
信了?
日行千里的轿子?
他信了?!
怎么可能?
轿子是要人抬的!
什么人能抬着轿子日行千里?
那是抬轿还是飞?!
可皇帝说,他信了。
崔善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楚天青身上。
忽然间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
他想起方才楚天青说话的样子。
不疾不徐,从容不迫,仿佛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
他想起楚天青看自己的眼神。
那不是什么藩王看臣子的眼神,那是......那是看蝼蚁的眼神。
不对。
崔善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是看蝼蚁。
是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
那是什么感觉?
像是......像是站在另一个世界,俯瞰这满殿的人。
像是神佛俯视凡尘。
一个年轻人,凭什么有这样的底气?
凭什么让皇帝为他说话?
凭什么能喊皇帝一声“老李”还不被治罪?
突厥?
崔善想起了楚天青的“灭突厥之功”。
他下意识地看向殿中的武将们。
李靖、尉迟恭、李勣......
在场的武将,灭过国的也不止一个。
哪个不是战功赫赫?
哪个不是为大唐出生入死?
可他们站在这里,依旧是臣子,依旧是武将,依旧是见皇帝要行礼、说话要谨慎的臣子。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年轻人就能不一样?
崔善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能让皇帝如此对待一个人,能让一个年轻人如此随意地喊皇帝“老李”,能让皇帝说出“朕信了”这种话......
崔善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
一个让他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的可能。
当那个词从他脑子里蹦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可这念头一旦生出,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对。
应该就是这样!
除了这个,还有什么能解释?
这个楚天青,年纪轻轻,凭什么能让皇帝对他言听计从?
凭什么能让皇帝信那些无稽之谈?
崔善越想越觉得这个解释合理。
他深吸一口气,拱手道。
“陛下,可记得汉武帝的巫蛊之祸?”
崔善这句话一出口,满殿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巫蛊之祸。
这四个字让群臣的脸色剧变。
汉武帝晚年,江充诬陷太子刘据以巫蛊之术诅咒皇帝,太子被迫起兵,最后兵败自杀,皇后卫子夫自尽,数万人因此丧命。
那是汉朝最黑暗的一页。
是父子相残、骨肉相离的悲剧。
是帝王疑心酿成的滔天血祸。
而现在,崔善把这件事搬了出来。
他在说什么?
他在说......
皇帝被蛊惑了。
被楚王蛊惑了。
有人屏住呼吸,有人低下头去,有人偷偷看向皇帝的脸色。
只见李世民的笑容,缓缓敛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崔善。
“崔公。”
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你觉得朕现在,跟汉武帝晚年一样昏聩?”
这话说得太直白,直白到崔善浑身一颤,连忙躬身。
“臣不敢!臣绝无此意!”
“那你提巫蛊之祸做什么?”
李世民的身子微微前倾,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殿中气压骤降。
帝王威严。
真正的帝王威严,不需要拍案怒喝,不需要疾言厉色。
只是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足以让人腿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