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齐刷刷看向楚天青。
楚天青迎着李世民那探究的眼神,还有满朝文武的注视,忍不住笑道。
“没错,这首诗......确实还没写完。”
他不慌不忙地调整了一下坐姿。
“后面还有八句,不过嘛......”
他故意顿了顿,随即说道:
“既然刚才各家都想让小辈们展示才学,那我正好也顺水推舟一下,顺便......也添点彩头。”
楚天青稍稍提高声音,确保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传进在场每个人耳朵里。
“这最后八句,我先不说。”
“就顺着前面那诗的意境,在座各位,谁能对出跟这个意境合得上,并且气韵贯通的结尾......”
他的目光扫遍全场。
“不管你是寒门还是世家,不管官大官小,只要对得工整,对得精彩,对得让我觉得嗯,不错,那本王......”
楚天青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要容
“便许他一个人情。”
“哗——!”
这话一出,整个大殿顿时炸开了锅。
楚王的人情!
一个刚刚用雷霆手段,绝世诗才镇住全场,深得圣宠的亲王人情!
这个承诺,比任何金银珠宝,官职虚名都值钱百倍!
它可能意味着一份稀缺的资源。
一个难得的机会。
甚至是一次在关键时候或许能保命、能翻盘、能绝处逢生的庇护!
刹那间,无数人呼吸都粗了,眼里迸出热切的光。
不少官员跃跃欲试。
要是能借此扬名,还能得到楚王赏识,那前途可就没边了!
一些心思活络的世家子弟也在盘算。
虽然家族跟楚王不对付,可要是能拿下这份人情,说不定能变成对家族有利的筹码,甚至......能缓和一下关系?
就连那些老成持重的大臣,也忍不住捻着胡须琢磨,心里飞快地打着算盘。
这不光是对文采的考验,更是对急智,对意境的把握。
甚至是对楚王心思揣摩能力的比拼!
房玄龄和杜如晦又对视了一眼,心里同时闪过一个念头。
来了。
这才是真正的“立规矩”和“收人心”一起上。
用一首没写完的诗当诱饵,拿一份重诺的人情当赏,眨眼就把主动权牢牢攥在手里,还把所有人的心思和欲望都引到了他铺好的道上。
你们不是要争吗?
好!
本王给你们一个争的机会!
你们不是想出头吗?
好!
本王亲自给你们搭台!
但规矩,本王来定!
标准,本王来定!
谁上谁下,谁入眼谁不入眼,本王来定!
他没有动用任何权势,没有搬出任何靠山。
他只凭一句话,便让自己成了这一局唯一的庄家。
房玄龄垂下眼帘,极轻地呼出一口气。
高明。
实在是高明。
李世民先是一愣,随即拍手大笑。
“妙!妙极!”
“楚王这法子,别出心裁!既考校了英才,又给宴会添了雅趣,更显得我大唐人才济济,文采风流!众位爱卿,你们可都听见了?”
“楚王拿重诺当彩头,这可是难得的机缘!有才情的,千万别错过!”
大殿里的气氛一下子被点燃了。
文采好的人闭眼凝神,在心里飞快地推敲词句,想抓住那“素霓生”之后磅礴的意象。
谨慎的人反复琢磨前面的诗,揣测楚天青可能的心思和偏好。
世家席位上,崔勉的脸色更难看了。
这明摆着是楚天青在进一步展示他的掌控力,是他在施恩。
而他们世家,只能当看客,甚至可能变成被挑拣的对象。
楚天青把众人的反应都看在眼里,重新端起那杯酒,朝李世民的方向举了一下,然后慢慢抿了一口,心里也是悄悄松了口气。
其实,楚天青说加彩头的话,并不是有意布局。
纯粹是最后八句,他忘了。
当然了,也不是全忘了,是念到意气素霓生后,脑子里忽然空了一下。
虽然后面想了起来,但读下去也不怎么顺。
不过,忘归忘,这个逼还是得继续装下去。
所以刚才索性就不说了,搞个什么“彩头”“人情”的把戏,把难题甩给别人。
不过看这样子,效果还不错,有点歪打正着的意思。
反正满朝文武也不知道他忘了,还当他是在布局收人心呢。
你看房玄龄杜如晦那眼神,估计又在心里给他加了一百个“高明”的标签。
他垂下眼睛,嘴角抽了抽。
大殿里安静了片刻,随即像炸开了锅。
第一个起身的是个年轻翰林,约莫二十出头,眉宇间透着几分少年得志的锐气。
“楚王殿下,在下弘文馆直学士上官仪,楚王此诗,在下斗胆一试。”
上官仪?
楚天青端酒杯的手顿了一顿,目光落在那年轻人身上。
二十出头,眉目清隽,一身绯色官服衬得人越发挺拔,往那儿一站,自有一股读书人的从容气度。
楚天青看着对方,脑子里想起后世看过的影视剧。
这上官仪好像是上官婉儿的爷爷吧?
看来上官婉儿的才貌双全,是随了根儿啊。
想到这儿,楚天青笑了笑,点头道:“可以。”
上官仪闻言拱了拱手,随即朗声道。
“寒光冲斗柄,紫气贯瑶京。”
“仗剑酬知己,何须问姓名。”
“长风振衣袂,肝胆照霜襟。”
“生死一掷轻,何必留名金。”
念完,他略带自得地看向楚天青。
楚天青微笑着点了点头。
“工整,气势也有,不过......”
“你这八句写的是功成,可我前面的诗,还在写出发呢。”
上官仪闻言一愣,低头细品,面色渐渐涨红。
错了。
不是对仗不工,不是用典不精。
是气韵断了。
就像一幅画,前半卷是云山初起,烟雨欲来,后半卷却直接画了雨过天晴,游人归去。
中间那场磅礴的雨。
没了。
那才是全诗真正的魂。
上官仪僵在原地,方才那点子自得早已散尽。
他知道,自己根本没有接住这首诗。
房玄龄捻须点头。
这上官仪他是知道的,去年科场二甲传胪,文章写得花团锦簇。今日这八句确实当得起“工整”二字。
“寒光冲斗柄,紫气贯瑶京”
气象是撑得住的。
“仗剑酬知己,何须问姓名”
倒也磊落。
年轻人能有这份急才,已经不容易了。
一旁的李靖也是微微颔首。
是这个年轻人只看见了诗的“字”,没看见诗的“气”。
词是好词,字是好字,念起来琅琅上口,满殿文官都在点头。
可李靖听进去,却觉得后背那根筋没松。
他刚才说不清是哪里不对。
直到楚天青那句“我还在写出发”落地,他才猛然明白。
上官仪,没握过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