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被点到名的渔阳公主闻声抬起头,嘴唇微启,似乎有话语即将溢出。
可就在这瞬间,楚奕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了过来。
那目光并不锐利,也没有丝毫温度,只是平平淡淡地一瞥,却像一道无形的冰锥,刺中了渔阳的心房。
她只觉得心脏猛地一缩,慌忙垂首,视线重新落回手中那支金光闪闪的凤头金钗上。
“嗯,王叔,嗯,这金钗好看……”
李忱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心底无声地嗤笑。
这丫头片子刚才还嘴硬说与楚奕毫无牵连,现下倒好,人家一个眼神丢过来,连半个字都不敢吭了。
这还叫没关系?骗鬼呢!
“咳咳,渔阳啊……”
而楚奕的目光也已经从渔阳身上收回,重新落在李忱那张写满不安的脸上。
“王爷,本侯深知你心中所惧,实则,大可不必如此惶恐。”
“陛下素来宽仁,并非苛待宗室之辈。”
“先前那批人锒铛入狱,究其根本,是因其行事太过肆无忌惮,触了逆鳞。”
“只要王爷能幡然醒悟,主动入宫请罪,并挺身而出指证户部那些人的不法勾当。”
“陛下念及宗室亲情与王爷的悔过之心,至多施以小惩大诫。之后,必有戴罪立功之机,重振王府声威。”
他心中明镜似的,女帝此前以雷霆手段整肃宗室,表面平静下早已暗流涌动,宗室内部怨怼之声不绝。
值此朝廷用人之秋,女帝正需要一个契机来安抚人心,弥合裂痕。
而眼前这位惶恐不安的吴王李忱,恰恰就是那个最合适的“契机”。
李忱听着楚奕条分缕析的剖析,脸上的肥肉不自然地抖动着。
那紧锁的眉头下,一双小眼睛里闪烁着游移不定的光芒,里面盛满了怀疑与挣扎。
楚奕的话听着在理,可这会不会是精心布置的陷阱?
一旦踏进去,便是万劫不复?
他只觉得一股沉重的压力压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喉咙发干:
“侯,侯爷,小王实在是……唉……”
楚奕洞悉了他的顾虑,深邃的眼眸凝视着李忱,声音刻意放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笃定:
“本侯,愿以自身担保。”
“担保”二字,仿佛两颗沉甸甸的石子投入李忱心湖,激起一圈涟漪。
他下意识地抬眼看了看楚奕那张看不出喜怒、线条冷峻的脸庞,又不由自主地瞥向一旁低头把玩金钗的渔阳公主。
“这……”
楚奕忽然转向一直低头不语的渔阳公主,声音清晰:“公主,你来劝劝吴王。”
渔阳公主猛地一颤,仿佛受惊的小鹿般抬起头,那双桃花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茫然和慌乱。
她根本没料到话题会突然引到自己身上,更没想好要说什么,几乎是下意识地张开了嘴。
“吴王叔,你就听侯爷的吧。”
话一出口,她才猛地意识到自己在替楚奕说话,脸颊瞬间飞起两团红霞,一直烧到了耳根。
“咳咳,他这个人虽然有时候是挺讨厌的,但说话还是算数的……”
李忱看着她那副羞窘得几乎要原地消失的模样,又看了看楚奕那张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他沉默了很久,伴随着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肩膀也彻底垮塌下来:
“唉,罢了,小王,听侯爷的便是。”
楚奕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对这个结果并无意外。
他微微倾身向前,压低了嗓音,将后续的每一步安排细细道来……
李忱竖起耳朵,听得无比认真,胖胖的脑袋随着楚奕的话不住地点着,口中连连应着:
“是,是,侯爷放心,小王都记下了,一字不落,都记下了!”
“如此,本侯便先行告辞了。”
楚奕见诸事交代完毕,干脆利落地一拱手,转身欲走。
“侯爷请留步!”
李忱像是被烫了一下,脸上迅速堆起极其恳切的笑容,连带着下巴上的肥肉都在微微颤动。
“侯爷稍待!小王府库里恰巧收着几件还算看得过眼的玩意儿。”
“侯爷若不嫌弃,不妨挑几件心仪的带回去把玩。”
“否则小王这心里头,总归是七上八下的,落不了实处啊。”
那双小眼睛巴巴地望着楚奕,充满了恳求,仿佛楚奕不收下这份“心意”,他下一刻就要寝食难安。
楚奕脚步一顿,自然明白李忱这是不见他收礼便无法安心的意思。
“也好,那就去府库吧。”
李忱闻言,脸上瞬间绽开如释重负的笑容,连声道:“太好了!太好了!”
“呃,小王忽然觉得胸口有些发闷,这会儿有些不适,得先告退去歇息片刻。”
“渔阳啊……”
他立刻转向还兀自红着脸、攥着金钗的渔阳公主,递过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你替王叔好好陪着侯爷,去库房挑几件合侯爷眼缘的礼物,务必让侯爷满意!”
随即,他高声唤来垂手侍立在门外的管家,吩咐道:“快,好生为侯爷和公主引路!”
渔阳公主一时没反应过来,怔怔地站在原地,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支金钗。
直到李忱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她才猛地回神。
她看看眼前长身玉立、神色淡漠的楚奕,又看看门口那的管家背影,贝齿下意识地咬住了下唇,留下浅浅的齿痕。
犹豫只是一瞬,她便抬脚跟了上去。
今天渔阳公主穿着一件云锦长裙,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勾勒出纤细的腰线和浑圆的臀线。
她走得很慢,比平时慢得多,慢得像是在故意等什么人。
她清晰地感受到,一道沉静而具有穿透力的目光,正稳稳地落在她的背上,从肩颈,滑过腰肢,直至脚踝。
这目光宛如实质,让她后颈的肌肤微微发紧,心跳毫无预兆地开始加速,脸颊也隐隐发起热来。
可她偏偏倔强地不肯回头,反而将本就摇曳的腰肢扭动得更加明显,更加刻意。
她高昂着头,像一只在春日暖阳下骄傲开屏的孔雀,明明知道身后那灼人的视线在欣赏,甚至可能在审视。
她却偏要将自己最美好、最动人的姿态,毫无保留地展示出来。每一步,都踩在无声的炫耀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