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炳听着杨玄这番剖析，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最终扯出一个冰冷而充满讥诮的弧度。
“杨兄，都到图穷匕见、生死存亡这一步了，你还在这里奢谈什么与陛下和平共处？”
“双赢？呵！”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我看你不过是被陛下暂时的怀柔之策，或是楚奕那尚未落下的刀锋，蒙蔽了双眼罢了！”
“等着看吧！我会让你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认识到，什么才是冰冷的现实！”
“楚奕想动户部？想查那本烂账？哼，痴心妄想！没那么简单！”
杨玄站在窗前，望着陈炳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久久没有动。
夜风吹动他的衣袂，吹动桌上那幅写了半截的字，纸页沙沙作响。
“父亲……”
一声轻唤自身后响起，打破了这沉重的静默。
杨玉嬛步履轻盈，宛如月下幽兰，自绘着寒梅的檀木屏风后悄然转出。
她手中捧着一件厚实的云锦外袍，动作轻柔的将其披在父亲略显单薄的肩上。
“不用再劝了，陈叔太固执己见了，他听不进去的。”
“这般执拗下去，迟早要招来大祸。”
杨玄并未回头，只是对着窗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玉嬛，你说，为父是不是太小心了？”
杨玉嬛莲步轻移，走到父亲面前，微微仰起头。
烛光柔和地映照着她清丽绝伦的面庞，那双眸子清澈见底，宛如深秋最纯净的湖水，倒映着父亲略显憔悴的容颜。
“父亲，你不是太小心，你是看得比他们所有人都远，都深。”
杨玄的目光落在女儿脸上，那清澈的眼神让他心中百感交集，欣慰、担忧、决绝……
种种复杂情绪在他眼底交织翻涌，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晦暗。
他沉默了片刻，喉结微动，忽然抛出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户部的事，你怎么看？”
杨玉嬛的声音平淡如常，却字字如珠落玉盘：“楚奕既然敢查，就说明他手里必有倚仗。”
“他这个人，心思缜密，手段老辣，从不做没有十足把握的事。”
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如电，直直望向父亲深邃的眼眸，没有丝毫闪躲。
“父亲，女儿想……亲自走一趟。”
杨玄微微一怔，身体不易察觉地绷紧了一下：“去哪？”
“去淮阴侯府。”
杨玉嬛的声音平静无波，却透着一股磐石般的笃定。
“将我们杨氏内部某些人的罪证，亲手交给他。”
“这个诚意，应当足够了。”
杨玄猛地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话语却哽在喉头，最终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女儿脸上，在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深处，他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坚定与决断。
“好，玉嬛，一切就都交给你了。”
杨玉嬛唇角微扬，勾勒出一个清浅却无比坚毅的弧度。
她没有再多言，利落地转身，裙裾在转身时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径直走向书房门口。
烛光勾勒出她纤细而挺拔的背影，青丝如瀑垂落腰际。
那姿态，像极了一株历经风霜却傲然挺立、宁折不弯的翠竹，蕴含着惊人的韧性与力量。
杨玄站在书房里，看着女儿消失在门外，又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茶汤苦涩，在舌尖久久不散。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先帝还在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夜晚，先帝拉着他的手。
“这天下，终究是朕的，也是你们的。朕离不开你们，你们也离不开朕。”
那时候，他以为先帝说的是真心话。
现在想来，那不过是一句安抚人心的漂亮话罢了。
可即便如此，又能怎样呢？
江山太大，大到谁也离不开谁，谁也不能真的把谁怎么样。
也许玉嬛说得对，杨氏需要的是与陛下共存，而不是与陛下为敌。
窗外的夜风还在吹，桂花的香气还在弥漫。
杨玄重新坐回书案前，提起笔，继续写那幅未写完的字。
每一笔，都写得很慢、很稳。
……
与此同时，吴王府。
花厅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精致的八角琉璃宫灯高悬，将室内映照得金碧辉煌。
隐约有丝竹管弦之声夹杂着女子娇柔的浅笑，从相连的偏厅悠悠传来。
但这靡靡之音，却丝毫掩盖不住花厅主位上那位中年男人脸上刻意堆砌起来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殷勤笑意。
吴王李忱，生得白白胖胖，面团似的脸上总是挂着和善可亲的笑容，仿佛天生一副菩萨心肠。
然而，那双细长的眼睛却总在不经意间闪烁着精明算计的光芒，如暗夜里窥伺猎物的狐狸。
此刻，他正小心翼翼地打开面前一字排开的数个华美锦盒，将里面珍藏的奇珍异宝小心翼翼地取出。
一一展示给端坐在对面紫檀木嵌螺钿圈椅上的渔阳公主观赏。
“渔阳啊，来来来，快看这支金钗！”
李忱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拔高的热情，他小心翼翼地将一支流光溢彩的金钗举到一盏最明亮的宫灯之下。
钗身纤细，钗头一朵盛开的牡丹花，花瓣层层叠叠，薄如蝉翼，在烛火的映照下，竟真的随着他手腕的轻微晃动而微微颤动起来！
“瞧瞧，这可是蜀中顶尖的匠人，耗费了整整三个月的心血才打制出来的宝贝！”
“还有，你看这花瓣，每一片都能动，栩栩如生！”
“戴在美人发间，走起路来，花枝摇曳，金光流转，那才叫一个活色生香！”
他一边解说，一边轻轻晃动金钗。
牡丹花瓣在跳跃的烛光下果然如活了一般轻盈颤动，折射出无数细碎璀璨的金芒，几乎晃花了人眼。
渔阳公主被这巧夺天工的技艺和耀眼的金光深深吸引，眼中瞬间迸发出毫不掩饰的惊喜与痴迷。
她迫不及待地伸出涂着蔻丹的纤纤玉手，小心地接了过来。
她将金钗捧在掌心，翻来覆去地仔细端详，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凉而精致的纹路，口中连连赞叹：
“哎呀！真真是好看极了！巧夺天工啊！”
她抬起明媚的脸庞，眼中盛满了好奇与欢喜。
“吴王叔，不这本事可真大，究竟是从哪里寻来这么精致稀罕的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