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楚奕身形如松，只淡淡应了一声，再无多余言语。
李凡心头一紧，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烛光下微微发亮。
他连忙又深深一揖，腰弯得更低，姿态比方才更加谦卑郑重：
“下官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林将军驾临，失礼失礼。”
“久闻林将军威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尊颜，实乃下官三生有幸。”
对此，林昭雪并没有过多的表现，态度一般。
李凡也没有当回事，又继续引着楚奕和林昭雪入座。
他亲自提起案上温着的青釉刻花提梁壶，小心翼翼地为二人面前的定窑白瓷盏斟上澄澈的茶汤。
“楚侯爷乃是少年英杰，国之柱石，实乃我朝擎天玉柱、架海金梁！”
“林将军更是巾帼不让须眉，智勇双全，令我等须眉汗颜……”
然而，那些滚烫的赞誉落在楚奕耳中，却如水滴滑过冰冷的青石台面，瞬间消散，留不下半分痕迹。
林昭雪坐在楚奕下首，一身利落劲装，神色清冷，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李凡的一举一动，如同审视猎物。
她端起茶盏，只轻轻沾了沾唇，便放下了，动作无声无息。
茶过一轮。
楚奕终于放下了手中温润的茶盏。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投向李凡，那眼神深邃得像一面无风的古潭，不起波澜，却足以映照人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李长史，本侯今日还有些事要处理。你请本侯来，总不是为了听你夸本侯的吧？”
李凡脸上堆砌得恰到好处的笑容，如被寒霜冻住般，微微一滞。
他放下手中沉甸甸的茶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干咳一声，双手下意识地用力搓了搓，像是在极力平复心绪。
“侯爷快人快语，洞察秋毫，那下官……也就斗胆直说了。”
“听闻侯爷近日在查户部的账簿，有些事……似乎……涉及到了我家王爷。”
楚奕没有接话，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沉沉压在李凡的肩头。
李凡被这沉默逼得有些喘不过气，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在光滑的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
“事情是这样的，前些日子，王爷偶然看中了城外一块田，想着整治出来，种些名贵的花草。”
“待到花时，也好进献给宫里的贵人，聊表孝心。”
“王爷本意是极好的，觉得那块田荒着也是荒着，甚是可惜，不如善加利用，也算是一桩雅事善举。”
“这事儿归户部管辖，王爷便委托户部的同僚去经办了。”
“可等户部那边一切手续办妥，田契送到王府后，王爷这才惊觉那块田，它根本不是荒田！”
“那是良田！是上好的、肥得流油的良田啊！”
他激动地站起身，袖袍带得桌上的茶盏都晃了晃，茶水险些溢出。
“侯爷明鉴！王爷他是真的不知情，全然被蒙在鼓里！”
“他老人家只想种点花花草草，博宫中贵人一笑，哪里……哪里能想到户部那些人竟如此胆大包天，会设下这等圈套坑害于他？”
“如今外头风言风语四起，都说王爷利欲熏心，仗势欺人，强占百姓赖以生存的良田，欺凌乡里。”
“王爷他……他老人家是百口莫辩，冤屈难伸啊！”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悲愤与无奈，仿佛吴王受了天大的委屈。
楚奕静静地听着，待李凡说完，他才几不可闻地“哦”了一声。
“是真的不知？还是知道本侯开始查户部了，就……变成不知了？”
李凡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一干二净，那变化快得如烛火被疾风吹过时的猛烈一暗。
瞬间的惊惧，在他眼中一闪而逝。
但他不愧是王府长史，几乎在眨眼之间，那副诚恳而为难、带着深深委屈的表情又迅速回到了脸上。
紧接着，他重重地叹了口气，肩膀垮塌下去，语气变得愈发真挚，甚至带上了一丝被误解的哽咽和痛心疾首：
“侯爷！侯爷明鉴啊！”
“王爷他是真的、真的不知道！千真万确！”
“户部那边递上来什么文书，王爷见是荒田，又想着是件雅事，便依例签了。”
“王爷何等尊贵身份，日理万机，哪能想到……哪能想到户部那帮子人竟敢如此胆大包天，行这欺上瞒下的勾当？”
“这……这简直是骇人听闻啊！”
他摊开双手，一脸的无辜与愤慨。
“既然不知道……”
楚奕仿佛没听到他那番激昂的陈词，只是慢条斯理地重新端起面前的茶盏，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
“为什么不直接禀告朝廷，把话说清楚？”
“户部以荒田充良田，欺瞒宗室，这是朝廷的错，该查该办，自有公断。”
“吴王殿下，他有什么好怕的？”
李凡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如戴上了一副拙劣的面具，嘴角的弧度凝固在那里，显得异常生硬。
他飞快地垂下眼睑，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随即又强行挤出笑容。
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透着心虚和勉强。
“侯爷，您有所不知啊，这事若是直接捅到御前，就怕王爷他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啊！”
“毕竟这田是王爷看中的，具体的手续也是王爷派人去户部经办的。”
“外人哪里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他们只会看到结果，王爷得了良田，而原来的田主失了生计！”
“到时候，风言风语只会愈演愈烈，说什么王爷强占民田，欺凌百姓。”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啊，王爷的清誉可就……”
但楚奕却是神色冷淡的打断他的话：“清者自清，陛下也不是不明事理之人，这一点你大可放心。”
李凡面色一僵，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只剩下气音，带着一种深谙官场险恶的沉重：
“侯爷，前些日子，陛下可是下旨软禁了一批宗室亲王、郡王。”
“如今这个节骨眼上，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谁敢轻易往那枪口上撞？”
“王爷他……他也是怕啊……”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抬起眼，用一种充满了无奈、恐惧和恳求的目光望着楚奕。
那眼神里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