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几乎同时,另一辆马车也在不远处停下。
魏王携魏王妃下了车,恰好目睹了韩晨连滚爬爬逃离、韩氏兄弟脸色铁青的尾声。
魏王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那细微的颤动瞬间被暮色和灯火掩盖。
但在他那双看似温润的眼眸深处,却清晰地掠过一抹深沉的阴霾和难以遏制的恼怒。
这小畜生果然生龙活虎,半点事都没有!
那精心炮制的毒参,果然没能奈何他分毫!
不过,这所有翻江倒海的情绪,在他那张脸上,只停留了不到一刹。
“楚侯爷!林将军!”
魏王的声音洪亮而热情,带着一种极具穿透力的爽朗。
刹那间,无数道视线重新聚焦,充满了好奇、探究和即将目睹好戏上演的兴奋。
楚奕闻声,缓缓停下脚步,不疾不徐地转过身。
他身姿挺拔如崖边劲松,目光平静地迎上魏王,深邃的眼眸如同不见底的寒潭。
那一瞬间,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骤然凝滞,连周围的喧嚣似乎都低了几分。
两道视线在空中交汇,一个深沉内敛,眸底深处藏着不易察觉的锐利锋芒。
另一个温润含笑,笑容之下却似笼罩着深不见底的寒冰。
楚奕双手抱拳,动作沉稳有力,声音平淡无波:
“见过魏王殿下,王妃娘娘。”
四周宾客的眼神立刻变得无比微妙,兴奋的光芒在眼中闪烁,低低的议论声如同细小的潮水般在人群中涌动。
前几日那桩毒人参风波早已闹得满城风雨,魏王妃又曾亲自上门送参,秦钰又在关键时刻“恰好”被灭口。
尽管魏王事后一直摆出无辜受害、痛心疾首的姿态,而楚奕和林昭雪并未公开指证什么……
但坊间的流言蜚语,早已如藤蔓般将矛头隐隐缠绕向这位素有“贤王”之名的魏王。
此刻,两位风暴中心的人物在众目睽睽之下相遇,堪称是继韩氏风波后,
今晚最令人期待的戏码,无形的刀光剑影在灯火辉煌中弥漫。
魏王仿佛对周遭所有探究、猜疑的目光视若无睹,脸上的笑容反而更加真挚了几分。
甚至于,还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歉疚与后怕。
他上前一步,动作自然而亲昵地做出虚扶的姿态:“看到侯爷安然无恙,精神矍铄,本王这悬着的心总算能放下了!”
“前几日那毒参之事,实在是……”
他停顿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眉头紧锁,脸上露出痛心疾首的神情,仿佛那污蔑如同加诸己身。
“本王亦是受奸人蒙蔽,心中实在惶恐不安,一直想寻个机会亲自向侯爷致歉。”
“万幸侯爷有上天庇佑,吉人天相,否则本王真是百口莫辩,万死也难辞其咎了!”
这番话,情真意切,姿态放得极低,将他精心塑造的“无辜受牵连的受害者”和“真心关怀的友人”两个角色演绎得淋漓尽致。
楚奕嘴角细微地向上勾了一下,形成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的目光如电,在魏王那张写满真诚的脸上扫过,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暗藏机锋:
“王爷言重了,此事已然查明,水落石出,乃中山郡王秦钰包藏祸心,蓄意构陷,与王爷何干?”
“王爷亦是受其牵连蒙冤,不必为此等宵小之辈的恶行挂怀。”
一直安静侍立在魏王身侧的魏王妃林氏,在听到楚奕那平稳有力、中气十足的声音时,一直低垂的眼帘微微动了一下。
她悄悄抬眸,几乎难以察觉地瞥了楚奕一眼。
视线所及,只见他面色红润如常,眼神清亮锐利如寒夜星辰,周身气息沉稳,哪有半分中毒初愈的虚弱?
她心中那块自从得知毒参事发后就一直沉甸甸压着的巨石,终于“咚”地一声落下大半,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但这短暂的松懈立刻被她意识到是巨大的失态,慌忙重新低下头,将视线死死锁在手中那串光滑的檀木佛珠上。
然而,那捻动佛珠的纤纤玉指,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将方才那一刻暴露无遗的紧张情绪,无声地泄露出来。
魏王仿佛对身边王妃的细微变化毫无所觉,他适时地发出一阵爽朗的大笑,顺势接话道:
“侯爷海量汪涵!心胸宽广,令人敬佩!如此,本王便厚颜了。”
“今日乃赵尚书大喜之期,宾客盈门,你我正当同贺,不如一同进去讨杯喜酒,沾沾这良辰吉日的喜气!”
说着,他很自然地微微侧身,手臂舒展,做出一个邀请楚奕并肩同行的亲近姿态。
仿佛他与楚奕之间,从来都是这般亲密无间、推心置腹的忘年之交。
就在这气氛微妙之际,又一个极具分量的身影出现在灯火阑珊处。
当朝宰相秦锋,身着深青色一品仙鹤补子朝服,面容清癯矍铄,身形虽略显瘦削,但步履间气度沉凝如山岳。
他一眼便看到了人群中那个挺拔如松的玄色身影,脸上刻板的线条瞬间舒展,毫不掩饰地绽放出极为欣赏与热情的笑容。
“奉孝!你可算到了!让老夫在此好等啊!”
这一声奉孝,充满了长辈对杰出后辈的熟稔、亲昵与看重。
秦锋身为当朝首辅,是女帝陛下推行新政最坚定的柱石和最核心的操盘手。
他的态度与立场,某种程度上就代表着帝国最高权力的意志与风向。
楚奕闻声,没有丝毫迟疑,立刻转身,快速向前迎了几步,在距离秦锋数步之遥处停下。
“劳相爷久候,惶恐。”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啊!”
秦锋笑容满面,声音洪亮,透着真心的畅快。
随即,在楚奕结实有力的臂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他那双阅尽世事的锐利眼眸在楚奕的脸上、身上仔细扫过,满是欣慰与赞赏:
“看你如今这气色,龙精虎猛,神完气足,已然是大好了!”
“这才是国之栋梁、陛下股肱该有的样子!”
突然,又一声温和醇厚、带着从容笑意的嗓音,如春风拂过微澜的湖面,从人群边缘不疾不徐地传来:
“奉孝到了,看来老夫来得,正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