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觉得,自己徒弟那三寸不烂之舌,可倒江河逆势,能翻日月乾坤,纵是没理,他也能诡辩三分。
可巧舌如簧的师弟遇上自家闺女,便好似遇到了命中克星。
而自己的宝贝女儿,平时虽然率真,但大体还是蛮乖巧的。
可她一遇上高世德,便好似换了一副性情,专爱与他作对。
老陈看着二人如欢喜冤家般嬉闹,轻轻摇了摇头,欣慰一笑。
邬鸢三女见此情形,也不由相视莞尔。
倪氏笑着道:“世德有心了。我们在这边一切安好,并无水土困顿之苦。”
“陈先生将一应起居都安排得极为妥帖,吃穿用度无不精细。”
“陈姑娘生怕我们闷着,更是每日都来陪着说话。”
“说起来,还要多谢陈先生收容厚待,实在感激不尽。”
说着,她起身盈盈一礼。邬鸢与琼英见状,也随她一并行礼。
陈希真站起身,抬手虚扶,“几位不必多礼,些许照料,何足挂齿?”
“丽卿既与琼英情同姐妹,家中多几人与她相伴,倒也热闹几分。”
众人都站了起来,高世德作为晚辈,断然没有继续坐着的道理。
他也站起身,朝倪氏拱手一礼:“伯母,晚辈有一事想与您商议。”
倪氏自然知道高世德要说什么,微微颔首,“你说。”
高世德道:“如今战事已了,我想将琼英接到太尉府居住,还望伯母应允......”
倪氏闻言,温柔地看了琼英一眼。琼英见谈及自己的终身大事,垂下眼帘,又羞涩地低下头去。
倪氏缓缓转回目光,看向高世德,说道:“琼英这孩子,自幼命苦,养成了沉静的性子。”
“以往她也没甚朋友,平日只是刻苦习武,什么事都藏在心里,即便受了委屈也不肯说。我看着着实心疼。”
“我最大的心愿,便是琼英能够幸福。”
琼英抬起有些发红的眼眸,低低地唤了一声,“娘。”
倪氏朝她浅浅一笑,接着道:“世德你生得英武端方,外有雷霆手段,内怀绕指柔肠,实为人中龙凤。”
“你二人因缘际会,于沙场并肩,共历风霜,彼此情投意合,走到一处,我心中着实欣慰。”
“近来琼英眉眼间多了几分活气,人也开朗了不少。”
“把她托付给你,我放心。只盼你往后多体恤她几分。”
高世德深深一揖,语气诚挚:“多谢伯母成全。日后我定当视琼英如珠如玉,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倪氏轻轻颔首,声音柔和:“有你这番话,我便安心了。”
高世德直起身:“晚辈还有个不情之请。”
“世德但说无妨。”
高世德道:“您与琼英母女情深,倘若骤然分开,琼英心中必定日夜牵挂。”
“还望您与邬娘子屈尊,一同搬来太尉府。”
话落,倪氏连连摇头,摆手道:“这、这如何使得?”
“世德,你一番好意,我心领了。”
“但我与小姑也算不得正经亲眷,贸然搬进太尉府,岂不引人笑话?这话你莫要再提。”
琼英手指绞着衣角,眼中满是祈盼。
高世德给她一个“且放宽心”的眼神,又道:“伯母说的哪里话?您养育琼英多年,恩深似海,怎会算不得正经亲眷?”
“您与邬娘子搬进来,也好让晚辈与琼英朝夕侍奉,略尽孝道。”
倪氏依旧摆手,神色怅然,“我本就是无儿无女的命,能养琼英一场,已是老天垂怜。”
“如今她有了好归宿,我心愿已了。你们好好过日子便罢,莫要顾念我......”
琼英再也忍不住,眼泪簌簌而落,一把扑入倪氏怀里,哭着道:“娘......”
母女俩抱头痛哭。
让倪氏住进太尉府这件事,高世德私下早就和琼英说好了。
但琼英并不知道,高世德和倪氏也说好了,今日只是走个形式。
高世德见倪氏演戏,竟把琼英惹哭了。
在心中暗暗给她记上一笔,“哭?哭也没用!等回去,定要让你好看。”
高世德心中虽如此想,面上却不动声色,柔声道:“伯母的顾虑,我都明白。”
“可琼英若离了您,便是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夜里也睡不安稳,定然郁郁寡欢、以泪洗面。”
“俗话说,养育之恩大于天。我与琼英若将您弃之不顾,那便是忘恩负义、薄情寡性,更遭人唾弃。”
“何况琼英对府中人事全然陌生,若有您在身旁陪着,她心中也能踏实几分......”
经过高世德一番劝说,琼英慢慢止住哭泣。
倪氏抬手拭去脸上的泪痕,“世德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若是再推辞,倒显得不识抬举了。”
高世德笑着道:“伯母言重了。都是一家人,何须说这些见外的话。”
倪氏稍定心神,转身对陈希真敛衽一礼,神色带着几分窘迫,“妾身失态,让陈先生见笑了。”
陈希真摆手道:“唉,人之常情,何谈见笑二字。”
“妾身暂且先行告退。”
老陈抬手虚引,说道:“倪夫人请便。”
四女一并退入后堂,师徒二人重新斟了热茶,继续闲话家常。
......
老陈早年游历四方,继而投身行伍,阅尽世间浮沉,后又潜心修道,淡泊名利,心境洒脱,言谈间自有一股超然之气。
说起各地风土人情,乃至道家典籍中的玄理妙悟,信手拈来,俱成文章。
高世德虽博古通今,但听师父说起那些书本上未曾记载的见闻与修行中的体悟,也感悟颇深。
二人时而论史,时而谈兵,时而说起道法自然之理,不知不觉间,茶已续了两巡,日头也渐渐爬上了中天。
正在这时,毡帘再次被挑起,陈丽卿快步走了进来。
她嘻嘻一笑,在高世德身边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随口问道:“爹,你们聊什么呢?”
陈希真淡淡道:“随便说说战场上的事。”
说着,他抬头看了看天色,站起身道:“哎呀,都中午了,我去知会厨下,叫他们早些备饭。你们先坐着。”
说完也不等高世德回应,便背负着双手,慢悠悠地踱步而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