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又厚赐十四福晋的消息并没有恂郡王的一封奏折传播性高。
听闻今上看罢奏表,颇为感动,对殿内的诚亲王感慨:“边境历练人,足有长进了。”然后感动之下,就决定给自己亲弟弟封一个亲王。
诚亲王又劝说十四年纪尚轻,可以再历练云云,皇帝又说起太后临终前所不放心者唯此而已……总之说了一番对弟弟长进很欣慰、要完成亡母遗愿的话。
宋满知道他为什么要在看完折子的第二日,还特地召诚亲王入宫,再假模假样地把折子打开看一遍了。
皇帝如果不做皇帝,应该也是一个出色的戏本子写手,看这剧情规划得一波三折,人物都拉满了。
若只是恂郡王上奏,皇帝感动,决定加封,看起来颇为平淡,有了诚亲王这拦路虎,一下彰显出皇帝的宽容大度重感情了。
想想她刚来的时候,皇帝还是个在尚书房吃了亏,回来生闷气的闷葫芦,也在诚亲王手里吃过暗亏,现在已经是把这老三哥搓揉扁圆,脏活累活使劲安排了。
宋满心中感慨之余,也给自己提个醒,皇帝是一直在进化的版本,她也不能懈怠。
正在书房里临帖的永瑶不知道玛嬷在想什么,她方才专注写字,隐约听到外间的声音,但没听清楚,写完了出来,把功课给玛嬷看,等玛嬷指点。
宋满指出一两处可以改进的,又笑道:“在你这个年纪,这样的字已经是极好的了。就是你阿玛、姑爸爸,当年也不过如此,不必苛求自己。”
弘景弘晟更别提了,永瑶现在就能吊打他们。
永瑶是对自己的要求太高了,朝盈不挑她的毛病,她就来找宋满。
永瑶却摇头道:“不思进则退。在家里,玛嬷疼我,看我是孩子,到了外面,遇到事情,年纪还算什么呢?”
宋满想要摸摸她的头,但看着挺拔正经的大姑娘,把手掌拍在她的肩上:“很好。”
得到她这两个字夸奖,永瑶抿嘴儿轻轻笑了一下,一边问春柳:“姑姑,是有什么新奇事儿吗?”
她不问有什么事,而问是“有什么新奇事儿”,若是能说的,春柳自然就说给她了;若是她不能知道的事,春柳含混过去也容易。
虽然没在宫里长大,但永瑶的紫禁城生存技能已经完全点到精通。
春柳笑了笑,将事情说了一遍,又道:“奴才正问娘娘,赏给恂亲王福晋的东西是单独送去,还是和给亲王晋封的赏赐一起。”
永瑶若有所思,倒不是因为春柳的问题,这种事情玛嬷自有定夺,春柳姑姑愿意说出来,是给她面子,她若指手画脚,就是不知轻重了。
她是在想诚亲王,这样的恶人角色,好像都习惯安排自己的亲信来做,私下再加以补偿抚慰便是,这样的人用来放心,不怕事情超出掌控。
但从汗玛法这一次的安排中,她认识到,怕事情超出掌控,说到底还是自身的力量不够。
当掌控了强大的力量,哪怕是不忠心的人,也可以放心使用,因为他只能按照你的意愿来动作。
诚亲王愿意做这个恶人吗?当然不愿意。
但在圣意面前,他必须愿意,甚至汗玛法未必需要说出口,只要稍微流露出一点意思,诚亲王就得揣摩着汗玛法的心思,自主扮演这个衬托汗玛法的角色。
永瑶感觉受益匪浅。
总是叫自己的人做坏人,有什么意思呢?
知人善任这四个字,她今日好像重新认识了。
她也不觉得,她如今没有汗玛法的力量,就做不到这样的安排。
人心都不是铁桶一片,人人都有欲望、恐惧,所谓用人之道,无非从此着手。
宋满见她出神,没有叫她,只对春柳道:“不必合在一处,回头再另赏十四弟妹一回。”
十四阿哥得意,正是需要给十四福晋作脸的时候,不是她小人之心,而是夫妻之间,如果不能两个人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就往往也存在博弈关系。
而且在清朝,因为夫妻之间的尊卑之分,这种关系往往更为微妙。
一边是根本不熟的所谓小叔子,一边是名义弟妹实则朋友,她当然选后者。
正值腊月,地方进了蜀锦织锦等锦缎,俱是市面上难得的珍品,宋满早选出几匹留给十三福晋和十四福晋,正好新进东珠,也加两盒,又斟酌着挑选了其他东西,贡品册子压在手下翻,以前哪过过这种宽裕日子。
身份地位养人,永瑶从前也想不到这样的生活,如今再看玛嬷随意地翻动贡品侧册的模样,竟也司空见惯似的,在旁边看热闹,宋满就带着她一起看,正好有很适合年轻女孩穿戴的,就塞给她。
安排完赏赐,宋满站起来走了两圈,取茶叶来沏茶,永瑶乖乖在边上坐着,等玛嬷给她分。
茶水入口甘甜,有清润的兰香,一路滋润到肺腑里,把冬天地龙火炕熏出来的燥气都滋润灭了。
永瑶舒一口气:“还是玛嬷这的茶最好喝。”
其实东宫的茶叶也俱是珍品,只是玛嬷亲手沏出来的,好像格外不一样。
宋满便笑,任谁有钱有闲,能花时间琢磨,几十年下来,也能写得一手好字、沏出一手好茶。
永瑶是没耐心琢磨这些,她的心都扑在学的课业上,写字是打小儿练的,其他如插花、品茗一类的东西,都是粗通,全靠从小耳濡目染。
宋满也不强求,她觉得这样挺好,孩子自己想学什么就学什么嘛。
她和永瑶说一会儿话,皇帝回来了,准备用午膳,他的饮食习惯受宋满影响很大,紫禁城又是以皇帝的习惯为准绳的,所以两餐制也改为三餐制。
永瑶便被留下用膳,这也是常例,屈指算算,现在一个月里她和皇帝一起吃饭的次数只怕比弘昫都多。
皇帝偶尔会命人将永珩带来,顺道问问功课,说一会话,考察一下长孙的学习进度、态度。
但永珩永琥在一处念书,只叫永珩不好,他觉得自己不是那种很偏心眼子的老人。
——当然,他如此自夸,不代表他真的不偏心眼子,只是弘景在他心里也有些分量,所以永琥也被他重视。
如果弘时、弘炅的孩子也在上书房念书,他却未必会次次都想着。
不过现在,偏心眼子自认自己不偏心,努力把一碗水端平,就面临着端平的后果——两个都叫来,太吵!
不如孙女单独在这,安静、乖巧,说话做事都有章法,叫人看着就舒心。
于是还是只有永瑶的时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