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院里,雍亲王还真没歇下。
一路奔波,到家又忙碌了一日,这会后宅诸人与其他儿女散尽,他才有机会和元晞仔细地说这阵子发生的事。
元晞将其中内情说给雍亲王,她平日不是啰嗦的人,但谈论起正事,她却无师自通,清楚上位者对于这种迷局要全盘掌控的欲望,所以事无巨细,并无任何省略遗漏地说给雍亲王。
雍亲王听到年家送信,特地问了时间,一算日子,冷笑一声。
“女儿事后悄悄送到年额娘院中一套金镶鸽血红的头面给陶安,并请年额娘回年家走动了一趟,给年家也备了礼物,这是女儿自作主张,您看可还妥当?”元晞似乎是因他的冷笑生出几分迟疑。
雍亲王当然把那个让人闹心的年羹尧抛到九霄云外去,先安慰他那么让人省心的乖巧聪明大格格:“再妥当不过了。没有叫你贴自己东西的道理,回头你到阿玛私库里,想要什么,自己拿!”
元晞进他的库房轻车熟路,不过随便拿的待遇不是时时都有的。
她惦记雍亲王手里藏的一本碑帖许久了,闻言眼睛一亮,很殷勤地来给雍亲王捶背:“真的吗,真的吗阿玛?”
雍亲王有种一切都回到正轨的感觉,很温暖平静,让人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的快乐,他笑着道:“也可以是假的。”
“那一定是真的。”元晞举起宋满的手,“额娘在此为证!”
宋满笑着点点她的额头:“那可得给额娘点好处。”
二人于是正大光明地商议分赃,雍亲王好笑道:“你喜欢什么我没给你?”
遂指点元晞:“你额娘私房里有一本唐人仿的《兰亭序》,笔法极精妙,人当真迹献上的,后来请了许多人来瞧,才断定是唐人仿的,你额娘藏着没敢叫你知道。”
“好哇!”宋满大声道,“谁和谁是一家?手里的好东西咱们俩不得攒着?现在就叫孩子掏去,老来怎么办?”
三口人各自单飞,皇族内斗一下变成村头斗争,雍亲王配合她打趣:“咱们俩讨饭去,你且放心,有我一口,必有你的!”
元晞哈哈笑起来,雍亲王知道宋满是有意哄他心情松快些,为这份心意,再看着元晞笑,他心里的烦闷确实被扫清。
这样的笑闹,只有元晞在身边会有,弘昫在时偶尔也会,但大多数时候还是母慈子孝标准家庭,到弘景弘晟在,雍亲王便格外注重自己的严父形象了。
笑了一阵,又叫侍女斟茶了,左右明日不用早朝,禾舟和永珩被松格里带回去,三口人可以彻夜叙话。
元晞给宋满捏核桃,这个季节的鲜核桃好吃,核桃瓤脆甜鲜嫩,就是不好开,元晞拿帕子裹着——嫌弃直接捏脏,抓紧在手里一捏,嘎嘣嘎嘣就裂开了。
宋满挑出核桃瓤,挨个递给父女俩,雍亲王看着元晞捏核桃,表情看不出什么,只是茶喝得很快。
茶喝完了,好像也无声地叹了口气,他把茶碗放下,将侍女备好的湿帕子递给元晞,一边随口教她:“摇摆不定的奴才,有用的时候要用,却不能信他。他在迟疑抉择的时候,随时有可能把你抛弃,出卖你换取利益。”
“所以用的同时,也要设法降服,降服不了,就掌控他?”元晞思索着道。
雍亲王笑了一下,转瞬即逝,谁也没看清,当然也没人看清他的一点感慨:“是,不过用人之道,攻心为上。这一点,你额娘做得最好,咱们父女大不如也。”
他认为宋满对待下属奴婢,都是以心换心,宋满用的这一批人,对她都万分忠诚,但宋满待她们,也付出了真心。
因为是和妻女的闲谈,他如此夸,并不多谈,对弘昫,他会多说几句。
上位者当然可以以心换心,但要用在足够重要的人身上,且——给出的真心,一定要有限度。
这当然也是一种障碍,雍亲王权衡利弊,不认为是不好的。
所以,他赞扬琅因的心性、行为,他喜欢待在琅因身边,但也仅此而已。
宋满坐在一边,慢慢地吃核桃,饮茶,听到这句话,低眉轻笑,雍亲王认为他看到了她,她同时也看到雍亲王,他们两个谁看到的,是真正的对方呢?
谁说得准呢。
她笑着起身,给雍亲王添茶:“不要再夸奖我了,再夸下去,压箱底的茶叶都要翻出来给你喝光了。”
元晞又嗤嗤地笑,她喜欢待在父母身边,在这样的秋夜里,温暖、安逸。
抱着一种莫名的遗憾与愧疚,雍亲王今晚很愿意多指点元晞几句,或许也是分离的这一段日子经历了太多事,此刻他很舍不得叫女儿离开。
他细细地教女儿怎样把握人心、分辨旁人的弱点、权衡利弊,像很多年前,将小萝卜头元晞抱在膝上,握着她的手教她描红、念书一样。
宋满就静静地听着,在灯光下,看元晞认真的侧脸。
谈话持续到深夜,元晞回到她未出嫁时的院落休息,雍亲王洗漱歇下,对宋满道:“明日下帖子请十三弟夫妇来。”
“元晞说了,小阿哥出生,多亏十三弟妹帮着操持。”宋满道,“我得好好儿谢谢她。这回从塞外带回的皮子,我看有两张雪白的,给她家小格格做褂子最好!”
雍亲王闭着眼“嗯”了一声,他是家长里短狂热爱好者,但现在有点精力耗尽了。
宋满拢着他的背,轻轻抚着:“睡吧。”
她的寝衣上好像都染着香,又像是肌理发丝中流出来的,雍亲王闭眼不自觉地深嗅,陷入梦乡前,低声道:“十四弟妹那边,你还是照常走动。”
“知道了。”宋满顺着他的背。
雍亲王放下心,不再多叮嘱,当然不是热脸贴冷屁股或者被打了巴掌还笑呵呵的“照常”,只是要展现出长兄对待幼弟家的风范,这其中的分寸很难拿捏,但他相信对宋满来说不是问题。
他渐渐陷入梦乡,睡得很安稳,只是睡梦中,眉心不知不觉蹙起。
这是他这阵子新增的毛病,宋满没理,老板闭上眼,她就下班了,多的活一点不干,是老油条的自我修养。
而且,她其实也没什么能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