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安在最要紧的婚期之前被耽搁停滞下来的婚事尚可以赶工弥补,魇镇事件的后续难办。
雍亲王的脏水撒下去,是不分敌人是谁平等伤害,宋满隐隐猜到,他是把诚亲王和八贝勒的人手都套进去了——因为他也不确定这次对他动手的究竟是谁。
既然如此,就全都弄了!
他都被逼到绝境,害怕误伤哪位兄弟?都来乱斗吧!
抱着这种自己不好过,谁也别想好过的心态,雍亲王狠狠玩了把大的。
还有十四贝子。
雍亲王抄《金刚经》的时候,盯着纸上的字迹,心里发狠。
前线领兵的动不得,在后边安享富贵的还动不得?
康熙的人调查起来自然迅速,他们占据着名正言顺的主场优势,不论在哪里,都比雍亲王等人私下的动作更顺利、迅速。
所以雍亲王能做的其实也有限,他这一次能够泼脏水成功,甚至也得感谢八贝勒一党给他制造的麻烦。
别院被封,如同孤岛,在孤岛之中,他做起小动作,反而更容易一些。
让诚亲王和八贝勒的人都误会自己收到了命令,彼此推动一把,若在平时,这是很难做到的。
雍亲王画好小兔子的花样,心情平静许多,笑吟吟地在心里谢两位兄弟。
宋满拎起图纸,仔细地瞧,肯定道:“果然画得好,比我画的强多了。”
“你做花鸟好看,我比不得。”雍亲王道,“把元晞的狸子抱一只来玩儿,养两个月,这些小东西你也都会画了。”
春柳、苏培盛等人看着二人笑着闲谈,连日来惶惶不安的心好像终于落下,对视一眼,默契地齐齐退到外间,在主子们看不到,又能第一时间赶过来听候吩咐的地方停下。
次日端敏长公主登门,特地给宋满带了一盒柚子糖:“应该弄些柚子叶来的,不过那东西在这边难得,吃点糖也好,去去晦气。”
宋满失笑称谢,二人将婚仪种种商议妥当,各处细节做好协调,婚期就在眼下了,婚礼的准备进程却停滞数日,造成了很大的麻烦。
宋满这边赶工弥补,她本来就是个愈战愈勇的人,并不觉得头疼,只是偶尔会想起真正很年轻的时候,一杯咖啡、一杯浓茶,奋战到天明。
不过据说总是回忆往昔是心灵衰老了的象征,所以宋满控制自己,不太回忆。
真正的老人康熙正在头疼。
他把那份调查魇镇事件的折子拿起来,又放下,反复几次,服侍在侧的太监们的意识到他心情很差,低眉敛息,不敢发出一丝声响,唯恐被他注意到。
“西北有信来吗?”良久之后,康熙问。
太监忙查看密折,回禀道:“暂时没有消息传回来。”
康熙命令:“再去信吩咐,命令他们一定要保证弘昫与弘景弘晟的安全。”
“嗻。”
康熙看着案上的折子,目光深沉。
老四那边的事,倘若是老三做的,那当年老大魇镇老二的事……那是真的,后续查出的证据切实,老大自己也招认了。
康熙叹一口气,他此刻也不知道,自己希望是真还是假,无论如何,他都会失去一个儿子。
而他最合心意、倾注了全部心血培养出的儿子,早在很久之前,就已失去了。
二废太子的前一年,他看着在御前行走的弘昫,有一瞬间,他希望弘昫是胤礽的儿子,那样他心里好歹还有一丝慰藉念想。
可惜,世事总不能如人愿。
十四,十四,怎么就那么沉住气,那么定不下心呢?
十四贝子离京之前,私下对人说:万岁必是属意我为太子。
他听到了,没有动作,十四既有这个傲气,叫他去试一试又何妨。
可惜,试出的结果只会叫他失望。
连一个侄子都容不下、降不服,怎么可能镇住这龙争虎斗的朝堂,坐稳至尊之位。
老四……老四其实也不错,只是心思太细了些。
以如今朝堂的局势看,他的心思细,倒也不是缺点。
调查此事的人,只查出动手之人是诚亲王和八贝勒安插在雍亲王别院的细作,但他总是觉得,这件事有些蹊跷——发出得太巧了。
但他也自信,老四没有那个瞒过他的耳目的本领。
况且,哪怕真有老四的手笔,倒也算他厉害,果敢决绝,下手狠辣。
至于干净清白与否,他这些儿子,还有手里干净的吗?
现在要紧的,是怎么处置此事。
既未明发,就不必闹得太大了,一个皇帝晚年,儿子闹出烧房子、逼府、魇镇之事,太难看了。
可也不能轻飘飘地掀过去,否则老八底下那群人日后还不猖狂的翻了天。
康熙闭上眼,在心里的名单上划掉几个名字。
正好敲打敲打,他们以为,他老了,扯起一位皇子做大旗,在那位皇子继位无望之后,再扯起下一张大旗,就能从“皇帝”身上攫取到无尽的富贵显赫?
呵。
康熙冷笑一声,拿定主意,又提笔,翻出空白的纸张,写下另外几个名字,再给老四一些好处,他能掐住分寸,没就京中的事再闹,就说明他有脑子。
既然如此,没有叫他光吃亏的道理。
四川那边的年羹尧,老四还是没拉拢住,不然何以参弘昫的折子直送御前。
康熙盯着写出的名字,太监们等着他的示下,他却半晌无言。
何以使父子复当年,使他复壮年。
老骥伏枥,后继是何人?
康熙摇头深叹。
乐安婚礼之前,元晞的信先送到了塞外,雍亲王终于得以了解当晚事情的全部经过。
顾及信件的不安全,元晞的信只有确切的过程,但也足够雍亲王得到信息、分析全局了,他忍不住拍炕桌排解自己的激动:“这次多亏咱们元晞了!”
他不敢想象,倘若离京之前,没叫元晞回家……只怕现在,真被老八老九老十四的一套拳法打得狼狈不堪,甚至逼入绝境了。
“咱们女儿厉害!”雍亲王捏着那张信纸,在房中来回走动,宋满就知道,当晚的经过只怕非同寻常,她将信纸拿来细看,神情渐渐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