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无极沉默着又灌了一大口酒。酒液从他嘴角溢出来,沿着下巴滴到了赤裸的胸膛上。他放下碗,用那双铜铃般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林阳:“去九幽寒泉杀离夜?你确定?”
“确定。”
“几成把握?”
“加上你和铁岳,三成。”林阳如实回答。
战无极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那道横贯整张脸的刀疤因为这个笑容而扭曲成了一条蠕动的蜈蚣,看起来有些狰狞。“三成就三成。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你师父捡回来的,你既然敢去,我没有不去的道理。”
他站起来,走到竹床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沉重的铁箱。打开箱子,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套暗铜色的重甲。甲片厚实粗犷,每一片都有一指厚,边缘还残留着被各种兵器劈砍过的痕迹。甲胸正中央刻着一头咆哮的猛虎,虎口大张,獠牙森然。
“这套猛虎铠跟了我十五年。”战无极一边穿甲一边说,“从北疆杀到南域,从金丹初期杀到金丹中期,上面一共挨过七十三刀、四十二剑、九枪、五锤。每一次都扛住了。”他把最后一个搭扣扣紧,活动了一下肩膀,甲片碰撞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这次也扛得住。”
林阳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去找铁岳。”
铁岳住在青松谷最北边的山脚下,那里有一片被他改造成工坊的窑洞。窑洞原本是几十年前一个烧瓷匠人留下的,后来瓷土挖尽了,窑也就废了。
铁岳来了之后把废弃的窑洞重新收拾出来,三孔窑一孔住人、一孔堆材料、一孔专门用来做各种机关和阵盘的实验。
谷里的人都管那片地方叫“铁窑”,没什么人愿意靠近——因为铁岳做实验的时候三天两头炸炉,动静大得像是有人在用雷法劈山。
林阳带着古明月和战无极走到铁窑附近的时候,远远就闻到了一股刺鼻的硫磺味。窑洞口冒着淡黄色的浓烟,烟柱歪歪扭扭地升上半空,被山风一吹就散了。
洞口外面横七竖八地堆着各种金属废料——断成两截的飞剑、被炸得变了形的铜鼎、碎成一地的阵盘残片,还有一堆林阳也叫不出名字的古怪零件。
还没走到洞口,里面就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一团黑烟从洞口喷了出来,烟雾里裹着一个剧烈咳嗽的身影。
铁岳从浓烟里踉踉跄跄地走出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头发被燎焦了一小撮,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刚从一个极其有趣的谜题里爬出来还意犹未尽。
他的年纪比战无极稍长一些,身形偏瘦,穿着一件被各种药水烧得全是小洞的灰布长衫,腰带上挂着七八个大小不一的皮袋,里面装的全是阵盘和符箓。他的手指又细又长,指尖布满了细密的伤痕和茧子,那是长年累月摆弄机关和刻画阵纹留下的印记。
“咳咳咳——林阳?你来得正好!”铁岳一边咳嗽一边朝林阳招手,完全没注意到林阳身后还站着古明月和战无极,“我刚改良了三转困龙阵的阵盘,把启动时间从七息压缩到了三息!你过来帮我试试——”
“铁岳。”林阳打断了他的话头,语气比平时低沉了几分,“有正事。”
铁岳愣了一下,这才注意到林阳脸上的表情和身后两个人的站位——战无极穿着猛虎铠,古明月腰间挂着短剑,三个人一字排开站在窑洞外面,怎么看都不像是来找他闲聊的。
他把手里那个还在冒烟的阵盘随手放在洞口的石台上,撩起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黑灰,神情也认真了起来。“什么正事?”
“进去说。”林阳朝窑洞里扬了扬下巴。
铁岳的住处在最左边那孔窑里,窑洞不大,但收拾得比战无极的竹屋还乱。
石桌上堆满了半成品的阵盘和散落的符纸,墙上挂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工具,靠墙的石床上铺着一张被硫磺熏得发黄的薄被,被子没叠,显然铁岳今天还没顾得上收拾。他在石桌上清出一块空地,把杂物往旁边推了推,搬了四个木墩过来当凳子。
林阳坐下来,把春柳县的事、荒坡上斩杀影蜕虫体的事、柳三问那张九幽寒泉总坛地图的事,又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这一次他讲得更详细,因为在铁岳面前,任何一个关于阵法和机关的细节都可能是制定计划的关键——柳三问提到的外殿防御阵法、第三层寒泉核心的寒气禁制、第五层离夜闭关密室的禁制类型,他一字不漏地全说了。
铁岳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他低着頭,右手无意识地摆弄着腰带上一个皮袋的搭扣,那个搭扣被他反复开了又合、合了又开,咔嗒咔嗒的声音在窑洞里响了很久。
“四象封绝阵。”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咬字极准,“柳三问图上外殿那套防御阵法的名字。四象封绝阵,以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象之力为基,阵眼设在四方。破阵的方法不是强攻,是同时切断四个阵眼的灵力供给。只要有一个阵眼还在运转,另外三个阵眼就会在半柱香之内自行恢复。”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从墙上取下一块用炭笔写满了密密麻麻推演公式的木板,翻到空白的一面,开始飞快地画起了阵法推演图。
“切断四个阵眼需要四个人,同时动手,误差不能超过三息。超过三息,阵法会自动触发反击禁制,整个外殿都会被封在结界里。”他转过身来看着林阳,那双被黑灰糊了一圈的眼睛里没有了刚才的兴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冰冷的专注,“我们有四个人。刚好够。”
古明月从进门之后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候忽然问了一句:“四象封绝阵的阵眼位置是固定的吗?”
铁岳摇了摇头:“理论上是固定的,但实际布置的时候可以根据地形做调整。柳三问那张图是二十年前的记忆,二十年的时间,离夜完全可能重新布过阵眼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