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刚才在路上的时候说三成,不是在安慰我。”林阳笑了一下。
“我从来不拿命开玩笑。”古明月的表情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三成是最保守的估计。如果我们能在行动之前多收集一些关于总坛内部结构的情报,或者找到一个可以绕过外围防御的路径,胜算可以提到四成甚至五成。”
“情报从哪里来?”
古明月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出了一个名字:“青松谷里有一个老头叫柳三问。他在青松谷住了快二十年,以前是九幽殿的外务执事,后来因为得罪了一个殿主逃了出来,改头换面隐居在谷里。他知道九幽寒泉总坛的内部布局。”
林阳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这个人?”
“上次我在谷里养伤的时候,有一天去集市上买药,路过一间破茶馆,看见一个老头蹲在门口晒太阳。他左手缺了两根手指,断口是被某种阴寒的功法齐齐削断的——那是九幽殿的独门功夫"寒螭手"留下的伤。我请他喝了一壶茶,他跟我说了不少。”
“就这么简单?”
古明月嘴角弯了一下,弧度极浅:“当然没这么简单。我花了三天时间跟他对饮,喝掉了他存了三年的高粱酒,他才松口的。”
林阳忍不住笑了。他很难想象古明月跟一个老头对饮三天是什么场面——她的酒量他是知道的,在槐荫村的时候,半坛子米酒就能让她脸红。但他没有追问细节,因为他知道古明月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她既然花了三天时间陪一个老头喝酒,那就说明那个老头嘴里有值得她花三天时间去换的东西。
“柳三问。”林阳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回去之后先去找他。”
古明月点了点头,把目光从火堆上移开,望向了头顶被松针切碎的夜空。从树冠的缝隙里可以看到几颗稀疏的星子,清冷的光点像碎银子一样洒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该休息了。”她说,“明天还有四十里路要走。”
林阳往火塘里添了几根粗一些的松枝,然后把那口小黑锅从火上取下来放在一旁晾着。锅底的残渣在高温烘烤之后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夹杂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腥甜气息。他把陶瓶也收进了储物袋里,然后靠着身后一棵老松树的树干闭上了眼睛。
古明月在他对面盘腿坐下,短剑横放在膝盖上,一只手虚按在剑柄上,也闭上了眼睛。火光在她脸上跳动了一阵之后渐渐暗了下去,最后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炭火在夜风里忽明忽暗地闪着。
松林里的夜晚并不安静。远处传来几声夜枭的啼叫,声音沙哑而悠长,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用一把钝锯子在锯木头。更远的地方有不知名的野兽在嚎叫,叫声被山风撕扯得断断续续,传到近处的时候已经分不清是狼还是别的什么了。
林阳并没有真正睡着。他让自己的呼吸保持在一个平稳而深沉的频率上,丹田里的金丹缓缓旋转着,将白天消耗的灵力一点一点地补充回来。碎空剑灵的传承记忆在他半梦半醒的意识边缘浮动,像是一本被风吹乱的书页,密密麻麻的字迹和剑影交织在一起,从第四层的“破虚”一路延伸到第五层的“归元”。
“归元”这一剑,他在传承记忆里看过无数次。那是碎空剑灵生前最强的一剑——将自身灵力与天地灵气暂时融为一体,剑出之时,天地同力。
风是剑,雨是剑,连对手呼吸的空气都会变成刺向他的剑。但代价也极其惨烈:一剑之后,金丹会陷入至少三天的沉寂期,期间无法动用任何灵力。也就是说,如果一剑杀不了对手,他就等于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普通人,任人宰割。
他现在最多只能勉强催动“归元”三成威力。三成威力够不够对付离夜?他心里没有底。离夜的具体实力他并不清楚,从传承记忆里的碎片化信息来看,离夜至少是金丹中期,甚至可能已经到了金丹后期。
而且九幽殿的功法阴毒狠辣,修炼速度极快但副作用也极大——前两任殿主走火入魔就是明证。离夜能活到现在,说明他要么找到了克制副作用的方法,要么他的天赋和意志力远超常人。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他比普通的金丹后期修士更难对付。
想到这里,林阳睁开了眼睛。
火塘里的炭火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最底下的一层还在发出微弱的红光。古明月保持着盘坐的姿势一动不动,呼吸平稳,但他知道她也没有睡着——她按在剑柄上的那只手,指节始终保持着微微收紧的状态,那是随时可以拔剑的姿势。
他没有出声,重新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强迫自己真正入睡,因为明天还有路要赶,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而在那之后——是九幽寒泉,是三成的胜算,是生死未卜。
他需要所有的力气。
天还没亮的时候,松林里起了雾。
雾气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和松针腐烂之后产生的微腥气息。白茫茫的水汽在林间缓缓流淌,把每一棵松树都裹成了一个朦胧的剪影。林阳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睁眼的时候看见古明月已经站了起来,正在把昨晚烤干了的松枝收进一个布袋里。
“雾大。”她说,“赶路的时候跟紧一点,别走散了。”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营地,踩灭了火塘里残余的炭火,然后走出松林重新拐上了大路。雾比林子里薄了一些,但能见度仍然不超过三十丈。路边的荒草被雾气打得湿漉漉的,走不了多远裤腿就沾了一层水珠。
往西走了大约五里之后,雾气开始慢慢散开。东边的天际线上泛起了一层鱼肚白,然后像是有人在天幕上划了一刀,橙红色的霞光从那条裂缝里喷涌出来,瞬间就把半边天空染成了暖色。雾气在阳光的照射下迅速消散,露出了道路两侧连绵起伏的丘陵和远处青灰色的山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