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人已经朝着顾长歌的方向跟了上去。
而那些先到的人中，已经有人开始朝着顾长歌的背影投来冰冷的目光。
有的则在人群中低声密语，交换着某种危险的信号。
大殿西侧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
一个相貌平平的年轻弟子正蹲在自家师尊身边。
双手抱膝，目光幽幽地望着远处那道月白色的身影。
这弟子面容普通得让人过目即忘。
属于那种扔进人堆里三息之后就会彻底失去辨识度的长相。
但他的眉宇之间透着一股与修为不符的精明劲儿。
此人正是半年前在无尽火域被曹国龙随机传送走的李长命。
他旁边盘膝坐着的是他的师尊。
玄邳宗外门执事长老。
姓周名万钧。
面相严肃古板，下颌蓄着一撮山羊胡。
此刻正闭目调息，周身流转着一层极淡的玄色剑罡。
“师尊。”
李长命试探性地开口叫了一声。
“嗯？”
周万钧没有睁眼，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咸不淡的回应。
“弟子有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师尊，咱们能不能……别针对那个顾九龙了？”
周万钧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那双鹰隼般的目光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剑，直直地刺在李长命脸上。
声音中带着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怒气：
“逆徒！你说什么？”
李长命缩了缩脖子，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了下去。
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怕说着说着就被师尊打断：
“师尊您看啊，从断罪台开始，他扛鸿蒙雷劫破关。”
“到不动神狱，力天神尊主动传他本源精血还当众承认他是上古神族后裔。”
“再到司星冥河，他养的那只啼魂兽直接找到了正确路线，带着那么多人毫发无损地通过了。”
“现在进了司星神殿，那些先到的人拼死拼活才进来，他跟着自家后花园一样溜达进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用了极其真诚的语气说出了最后一句：
“这摆明了就是天命之子的气运啊！”
“弟子看书看得多，书中但凡有这般气运的，哪一个最后不是证道成仙帝、横扫诸天的？”
“咱们现在得罪他，那不等于在给自己挖坟吗？”
周万钧的脸色铁青得如同锅底。
山羊胡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李长命！你这是在动摇军心！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弟子知道弟子在说什么。弟子说的是实话。”
“师尊您想想，哪个得罪了天命之子的人有好下场的？”
“书里那些反派，前期跳得越欢，后期死得越惨。”
“那种被一巴掌拍成血雾的、被一脚踩成肉泥的、被法则之力碾得连轮回都入不了的……”
“弟子不想成为那种人啊！”
“放屁！”
周万钧一掌拍在地上。
纯白色的地面被他掌力震得发出一声闷响。
掌印处漾开一圈极浅的涟漪，又迅速恢复平整。
“我玄邳宗堂堂太初仙域顶级宗门之一，岂会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天仙吓破胆？！”
“他已经得罪了我玄邳宗，当着数千修士的面让本宗颜面扫地！”
“你现在说不针对就不针对了？人家到时候证道仙帝了还能放过咱们？！”
“可是师尊，您见过哪家得罪了未来仙帝的宗门，可以投降输一半的？”
李长命一脸认真地反问。
那双不大的眼睛中满是真诚。
“您想想，现在咱们跟顾九龙之间，也就是点面子上的梁子。”
“他打了咱们的脸，咱们也骂了他几句，扯平了一半。”
“只要咱们现在收手，以后见了面客客气气的，最多也就是老死不相往来。”
“可要是继续针对下去……”
他没有说下去。
只是做了一个“嘎嘣”的手势，食指在脖子上划了一下。
周万钧气得胡子都要翘起来了。
自己怎么就收了这么一个贪生怕死、毫无骨气的徒弟。
手指指着李长命的鼻尖，指尖都在发抖：
“你这个不肖弟子！为师怎么教出了你这么个怕死的东西！咱们修士讲究的是念头通达！道心坚固！岂能因为对方有几分气运就畏首畏尾？！”
“师尊，弟子这是审时度势，不是怕死。审时度势和怕死之间还是有区别的……”
“有个屁的区别！你就是怕死！”
“好吧，那弟子要是说弟子确实怕死呢？”
周万钧被这句话噎得一愣。
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更愤怒。
“狗日的，你这孽障，老夫当年收你入门时怎不见你这般畏缩，如今倒好，遇着点风浪就先想着退缩，当初教你的那点胆气全喂了狗吗？”
李长命见师尊快被点炸了，连忙趁热打铁继续劝说。
生怕自己接下来没机会劝说了。
“师尊您息怒！您仔细想想啊，力天神尊是什么人物？帝落时代的上古神尊！”
“他见过多少惊才绝艳之辈？可他亲口承认顾九龙是神族后裔，还把自己的本源精血传给了他。”
“这说明什么？说明在力天神尊眼里，这顾九龙的潜力比帝落时代那些天骄还要高！”
“司星冥河的残影困了多少纪元了？那些残影的执念有多深？”
“可它们看见顾九龙走过去的时候，一个个排着队鞠躬行礼！”
“这说明什么？说明连死了都不知道多少年的残魂都能看出此人不同凡响！”
“您再看看他身后跟着的那些人，初圣宗的几位长老就不说了。”
“楚家的族老在他后面跟着，魁斗观也被他折服了。”
“镇海鳞猿族的海无量看他的眼神跟看亲兄弟似的……”
“这些人的眼光难道都不如咱们玄邳宗吗？”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引得旁边几个玄邳宗的同门纷纷侧目。
“他们都在押宝顾九龙！咱们就算不押宝，至少也别当那个被碾碎的石头吧？”
周万钧沉默了片刻。
那撮山羊胡在气流中微微颤动了两下。
脸上的怒气似乎在急速退去。
李长命心中一喜，以为师尊被自己说服了。
然后周万钧开口了。
“李长命。”
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让李长命心中一喜。
诶嘿？
难道师尊真的被我这张巧舌如簧的嘴给说动心了？
“师尊请吩咐，弟子洗耳恭听！”
“你现在就给我去！去干掉那个顾九龙！”
李长命愣在原地足足三息。
然后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垮了下来。
如同一朵被霜打蔫的茄子。
“……啊？！”
“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