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通——!!!”
世界颠倒了。
那种被烈火焚烧的灼热感在刹那间被切断,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根名为“冰冷”的钢针,狠狠扎进了全身八万四千个毛孔。
这里是北京城地下暗河的主脉,一条奔腾了亿万年的寒冥之水。
入水的瞬间,巨大的冲击力像是一记闷棍敲在陈越的后脑上。耳膜里充斥着沉闷的、类似巨兽低吼的轰鸣声——那是水流在狭窄的岩洞中高速撞击产生的回响。
黑暗。
那是比闭上眼睛还要彻底的黑暗。
在这里,并没有丝毫光线能穿透上方百丈厚的岩层。
陈越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粒被卷入了巨大石磨中的沙砾。激流裹挟着无数从上方塌陷下来的碎石、金属残片和烧焦的尸骨,像是一台疯狂运转的离心机,将他向着暗河的最深处猛拽下去。
“咕嘟——”
一口冰冷的水猝不及防地呛入鼻腔,如同烧红的铁水般灼痛了气管。
那水的味道……令人作呕。
它不是甘甜的泉水,而是腥甜的。水中溶解了极高浓度的铁锈(来自古战场兵器)、硫磺(来自地脉),以及一种滑腻的、类似羊水与福尔马林混合后的怪味。
这是“真龙”的洗澡水,也是孕育了那头不可名状怪物的温床。
“警告……呲呲……雷火回路……进水……短路……”
陈越的脑海中并没有系统提示音,但他的身体正在向他发出更为直观的绝望信号。
“滋滋——噼啪!!”
他那条只剩下半截、还在冒着青烟的左手机械臂残肢,因为防水的鲛鲨皮涂层在之前的“红莲爆”中彻底碳化剥落,此刻一旦浸入这种富含矿物质的导电液体,残存在“伏打电堆”里的余电立刻失控。
一串串刺眼的蓝白色电弧在断口处炸开,像是一群受惊的毒蛇,瞬间沿着湿透的战衣钻进了陈越的脊椎。
剧烈的麻痹感让他半边身子瞬间失去了知觉,原本死死闭着的一口气差点散掉,肺部的空气在剧烈压缩。
“该死……”
陈越在心中咒骂。他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噗!”
一口舌尖精血喷在口中。利用这股钻心的剧痛,他强行冲破了电流带来的麻痹。
在湍急的激流中,他强行扭动腰身,挥动左肩上那只巨大的、并未受电流影响的“修罗鬼手”。
那只属于昆虫纲的异化利爪,在水中划出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水痕。
“当——!!!”
锋利的几丁质爪尖狠狠地抓住了身旁一块随着水流飞速掠过的巨大岩石。指甲刺入岩石三寸,火星在水中一闪而逝,旋即被黑暗吞没。
借着这股锚定的力量,陈越将自己像一颗钉子一样死死钉在岩石背后,勉强稳住了身形,没有被冲入更深的、满是暗礁的死亡回廊。
他开启了“金瞳”。
在这绝对的黑暗中,瞳孔中的感光药物被激发到了极致,视野变成了一片惨淡的灰绿色。
也就是在这一刻。
一道刺眼到令人盲目的金光,如同一把利剑,从深渊的最底部直刺而上,切开了这浑浊的水域。
那不是阳光。
那是两道光束。
来自两只巨大的、如同深海探照灯般的——黄金竖瞳。
“吼昂————————————!!”
水的传声速度是空气的数倍,且几乎没有衰减。
这声咆哮在水中传播时,不再是声波,而是一堵实实在在的、能够震碎内脏的水压高墙。
陈越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这一吼之中移了位,刚刚止血的鼻孔再次喷出了两道血线。他紧贴的岩石都在这声波中瑟瑟发抖,表面崩裂出细纹。
借着那金光,他终于看清了那个追下来的“东西”。
那个在陆地上百丈高的黄金巨人,在入水的一瞬间,竟然再次发生了令人作呕、却又符合生物进化逻辑的形态重组。
它抛弃了那副为了模仿人类而构建的笨重躯壳。那些沉重的黄金手脚在水中迅速融化、拉长,变成了流线型的、覆盖着金属鳞片的鳍状肢。
它变成了一条长达三百丈(约一千米)、通体覆盖着黄金龙鳞与紫色肉瘤、介于巨蟒与皇带鱼之间的“深渊海皇龙”。
它不再笨重。在这水中,它就是绝对的皇者,是物理规则的制定者。
它那庞大的身躯只需轻轻一摆,尾部的鳍片就能制造出足以撕碎钢铁楼船的水下龙卷。
此刻,它正盘踞在下方约莫五十丈的深水区。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戏谑,那是猫捉老鼠时的残忍。
它那张足以一口吞下一座城门的巨口缓缓张开。
那里面没有舌头。
只有无数根像海草一样舞动、顶端长着吸盘的“倒钩肉触”,以及上下两排、数千颗如剔骨尖刀般锋利、还在渗出黑色毒液的獠牙。
它在笑。
在水中,那笑容因为光线的折射而变得扭曲、支离破碎,显得格外狰狞。
第二幕:血祭的诱饵与炸裂的龙颚
距离陈越大约三十丈,一处凸起于暗河激流之外的、布满青苔的巨大暗礁上。
一只手。
一只满是鲜血、指甲断裂的手,死死地扣住了岩石湿滑的边缘。
是赵雪。
她在坠落的过程中被激流冲到了这里,幸运地被一块突出的钟乳石挂住了衣角。虽然没有直接摔死,但她的左腿骨折处已经严重变形,森白的骨头刺破了皮肉,泡在脏水里发白。全身上下多处软组织挫伤,肺里更是灌满了浑浊的污水,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拉风箱般的“呼噜”声。
“咳咳……哇……”
赵雪侧过身,剧烈地咳嗽着,每咳一下都吐出一大口带血的河水和破碎的内脏碎块。
她艰难地抬起头,那双依然锐利如鹰的眸子,透过被水打湿的乱发,瞬间锁定了局势。
她看到了远处那团灰绿色的阴影中,正死死抠住岩石、如同风中残烛般摇摇欲坠的陈越。
也看到了下方那头正在蓄力、摆动尾巴、准备发起最后一击的黄金海皇龙。
“那个傻子……胳膊都断了……还在逞强。”
赵雪看着陈越那只还在漏电的机械残肢,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酸楚与决绝。
她是个兵。她是锦衣卫的千户。她对战局的判断比任何人都敏锐。
陈越没有武器了。
在水里,他的火攻失效了,他的机械臂废了,他的体温在流失。面对这样一头深海巨兽,他唯一的下场就是被吞掉,变成这怪物的养分。
除非……
除非有人能在这个庞然大物坚不可摧的防御上,给它开一个口子。
或者,引开它的注意力,创造一个死角的破绽。
赵雪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她颤抖着手,从腰间那已经破烂不堪的“百宝革囊”里,摸出了最后一枚黑乎乎的、拳头大小的铁球。
那是“神机营·乙型·镇海雷”。
这是陈越专门为了应对水战改良的。里面装的不是黑火药,而是遇水即炸的“高纯度金属钠粉”混合“猛火油凝胶”。
威力巨大,但极不稳定。
陈越曾千叮咛万嘱咐,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用,因为在水下爆炸的冲击波是无差别的,那就是敌我不分的毁灭。
“陈越……我欠你的这条命……今天,连本带利还给你。”
赵雪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
她没有任何犹豫,甚至连眉毛都没皱一下,猛地抽出那把锯齿断刀,在自己那条完好的右臂动脉上,狠狠划了一刀。
“噗——!”
鲜血如红色的烟雾般喷涌而出,在冰冷的河水中迅速扩散,形成了一条醒目的血带。
这种高浓度的血腥味,对于这种刚刚苏醒、饥肠辘辘、依靠嗅觉和味觉捕猎的深海生物来说,就像是黑夜里点燃的烽火台。
与此同时,赵雪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对着那个正准备吞噬陈越的龙头,发出了她在水下的最后一声怒吼(那其实只是一串包含着愤怒意念的气泡)。
“喂!大虫子!看这边!这里有好吃的!”
黄金海皇龙那巨大的金瞳猛地转动。
它闻到了。
那是带着灵气的、新鲜的、充满活力的“先天武者精血”。那种味道,比那边那个浑身机油味、硬邦邦的男人要美味一万倍,诱人一万倍。
“呼——”
巨大的龙尾在水中猛地一摆。
恐怖的水流瞬间改变了方向,甚至产生了一股巨大的吸力。
它毫不犹豫地放弃了难啃的陈越,巨大的身躯在水中完成了一个不可思议的折返。它张开那张足以吞下天地的深渊巨口,带着贪婪的咆哮,朝着渺小的赵雪冲了过来。
那是怎样的压迫感啊。
就像是一座金色的山脉,迎面撞来。
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赵雪,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赵雪没有躲。
在这块孤零零的暗礁上,她也无处可躲。
她背靠着岩石,看着那越来越近、獠牙上甚至还挂着刚才吞噬的宫女残肢的巨口,嘴角勾起了一抹凄美而嘲弄的笑。
“下辈子……记得找个好人嫁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然后,她拔掉了手中水雷的“特制燧发引信”。
五……
龙口到了面前,腥风扑鼻。
四……
她能看清龙舌上那些蠕动的肉刺。
三……
“去死吧!杂碎!”
当巨龙那巨大的下颚铲过暗礁,将赵雪连同岩石、河水一起贪婪地吞入嘴中的那一瞬间。
她松开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