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精密厂区外的短暂会面,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郑永昌心中激起圈圈涟漪后,表面迅速恢复了平静。但对王磊而言,那模糊的关于“拿相机的灰夹克男人”的记忆,却成了照亮“深潜”迷雾的一束微弱但至关重要的光。它证实了“照片”可能确实存在,且与徐昌明手下的具体交易行为相关,更重要的是,它将“M”这个代号与一个可能具备摄影技能、身形瘦小的形象关联起来,为小林在浩瀚信息海洋中寻找罗明提供了更具体的锚点。
然而,这点进展并未缓解迫在眉睫的生存危机。七十二小时倒计时进入最后十几个小时。瑞丰信托再次来电,语气不复之前的“内部暂缓”,而是明确警告,如果明天上午十点前看不到“有法律约束力的还款或担保方案”,将立即启动包括但不限于诉讼、财产保全在内的“一切必要法律程序”。其他几家债权人也仿佛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催收节奏明显加快。财务李会计脸色灰败地汇报,所有可快速变现的非核心资产均已列出,即便全部以骨折价紧急抛售,所能筹集的资金距离应付眼前的紧急债务缺口,仍相差甚远。鼎晟的法律文件更是直接送到了前台,措辞强硬,要求“立即、完整”提供所有文件,否则将向法院申请“强制接管”。
北极星这艘破船,似乎真的到了沉没的前夜。空气中弥漫着绝望与认命的气息,连留下的那十几个年轻人,眼中也难免流露出彷徨。若非王磊、周敏、老陈等人依然在有条不紊地发布指令,维系着最低限度的运转,或许这支残军早已自行溃散。
“深潜”计划在高压下艰难推进。小林几乎不眠不休,在“安全屋”里与海量数据搏斗。根据郑永昌提供的模糊描述(瘦小、灰夹克、可能从事摄影或记者相关工作),他调整了搜索方向,重点筛查与“深度洞察”、罗明可能关联的影像工作者、自由记者、私家调查员等。老陈为他提供了更强大的匿名检索工具,甚至冒险潜入了一些边缘的、专门交换敏感信息的暗网论坛外围,寻找“M”或罗明的蛛丝马迹。然而,罗明此人如同真正的幽灵,在数字世界和现实世界都刻意抹去了绝大部分痕迹。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进展却微乎其微。
老陈自身的压力同样巨大。内部网络的异常访问虽然暂时被“蜜罐”吸引,转移了对核心区域的窥探,但对方显然并未放弃。更让他不安的是,他监测到有外部IP尝试对公司服务器的历史备份进行渗透,手法专业,带有明显的针对性。对手似乎在寻找什么特定的、被删除或隐藏的历史数据。老陈加强了防火墙,并悄悄在备份数据中设置了更多“报警器”,但他清楚,如果对手不惜代价强攻,以北极星目前的技术防御能力,被突破只是时间问题。
与沈墨的重联尝试,依旧如石沉大海。那个加密通道寂静无声,仿佛沈墨这个人从未存在过。是遭遇不测,还是主动隐匿?无从得知。王磊每隔几小时就会查看那部预付费手机,屏幕始终暗着,没有任何新消息。外线的希望,正随着时间推移而变得渺茫。
周敏几乎成了救火队员,疲于应付各方压力,同时还要小心翼翼地试探名单上的其他“潜在同情者”。然而,结果令人沮丧。多数人要么避而不见,要么委婉表示“爱莫能助”,更有甚者,接到电话听说是北极星,立刻挂断,仿佛沾上就会带来厄运。商业世界的残酷与世态炎凉,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王磊将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窗帘紧闭,只有电脑屏幕幽幽的光映亮他凝重的脸。桌面上,摊开着北极星最后可动用的资金报表、即将到期的债务清单,以及小林、老陈、周敏三人分别通过加密通道发来的、充满挫败感的进展汇报。生存线的绞索已勒进皮肉,反击线的挖掘却陷入泥潭。难道,真的只能坐以待毙?难道叶婧用生命守护的秘密,还有他们这十几个人最后的挣扎,终将化为泡影?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感几乎要将人吞没时,凌晨两点,那部沉寂许久的、用于“深潜”计划的预付费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发出极其轻微的震动。
不是沈墨的频道。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经过多重加密的临时通信请求。
王磊心脏骤然一紧,几乎要停止跳动。谁?在这个时候?老陈?周敏?他们有紧急情况会通过约定好的备用方式联系。是陷阱?是对手发现了“深潜”计划,试图钓鱼?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检查了加密请求的源头和协议。来源极其模糊,经过了至少十几个海外代理跳转,无法追踪。但加密方式……很特殊,不是市面常见的商业加密,更像是某种私人定制的、带有强烈个人风格的协议。更重要的是,请求附带了一条简短的信息验证码,那是一串看似无意义的数字和字母组合。
但王磊的瞳孔却猛地收缩。这串验证码……他见过!在叶婧留下的那个旧木盒里,在那本《资本论》的书页空白处,有叶婧用极细的铅笔写下的一些看似随意的符号和数字,他当时没完全看懂,但其中一部分,与眼前这串验证码的开头几位,惊人地吻合!这是叶婧留下的后手?还是知道叶婧这个习惯的人?
没有时间犹豫。王磊深吸一口气,通过了通信请求,但并未开启语音或视频,只保持了文字通道。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北极星,王磊?”
对方直呼其名。王磊手指悬在键盘上,片刻后敲下:“我是。哪位?”
“你不认识我。但叶婧应该跟你提过一个代号:"夜行者"。”
夜行者?王磊大脑飞速运转。叶婧的笔记、加密文件、甚至闲谈中,从未出现过这个代号。是试探?还是……
“叶总未曾提及。”他谨慎回应。
对方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判断。“情理之中。她答应过,除非万不得已,不会启用这条线。看来,现在就是万不得已的时候了。”
王磊的心跳加速。叶婧安排的?在她预料到最坏情况时留下的“暗棋”?
“如何证明?”他问。
“证明?”对方似乎嗤笑了一声,“叶婧左肩后下方,有一处旧伤疤,是大学时登山意外留下的,形状像一片枫叶。除了她最信任的医生和……极少数人,没人知道。这个够吗?”
王磊感到一阵寒意。叶婧肩后的伤疤,位置隐秘,形状特殊,他也是在一次极其偶然的情况下才知道。对方能说出这个细节,要么是叶婧极为信任的人,要么……就是对叶婧进行过极其深入调查的敌人。但如果是敌人,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你想要什么?”王磊不置可否,继续试探。
“不是我要什么,是叶婧要我,在北极星山穷水尽、你走投无路、并且开始触碰"深海"秘密时,联系你,并提供必要的……信息支持。”
“深海”两个字,让王磊的神经瞬间绷紧。对方知道“深海”!这几乎可以确认,这不是敌人简单的试探。敌人或许知道“深海”这个词,但绝不会用“叶婧要我……在你们触碰"深海"秘密时联系你”这样的表述。
“什么信息?”王磊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打字问道。
“关于"M",也就是罗明,以及他手里的"照片"。”对方的回答直指核心。
王磊感到口干舌燥。“你知道罗明在哪里?照片是什么?”
“罗明很谨慎,行踪不定。但他有个习惯,或者说是弱点。他每隔一段时间,会去泰国清迈的一家名为"兰纳记忆"的小型私人冲印店,冲洗一批特殊的胶片。他痴迷于胶片摄影,认为数字影像不够"真实"。那家店的老板是个哑巴老人,只认钱和特定暗号。罗明信任他,因为老人不问来历,且技术极好。”
胶片!冲印店!王磊瞬间明白了。在这个数字时代,用最传统、最不易追踪的胶片来保存最敏感的证据,这符合罗明这种幽灵人物的作风!“兰纳记忆”就是关键节点!
“照片内容是什么?”王磊追问。
“我没见过全部。但叶婧怀疑,其中至少有一部分,是徐昌明与BVC亚太区负责人詹姆斯·刘(JamesLiu)在境外某私人会所多次会面的场景,可能涉及内幕交易和利益输送的具体商议。还有一部分,可能涉及"深度洞察"为某些项目伪造技术评估报告的原始文件翻拍,甚至可能有资金往来的凭证。罗明是徐昌明和BVC的白手套之一,但他这种人,习惯给自己留后路。那些胶片,就是他的护身符,也是……叶婧试图拿到的东西。”
原来如此!王磊恍然大悟。叶婧生前一定接触过这个“夜行者”,试图通过他获取罗明的行踪和照片信息,但可能还未成功,或者出于安全考虑没有行动,就遭遇不测。而这个“夜行者”,在叶婧出事后,一直潜伏,直到确认北极星陷入绝境且王磊开始追查“深海”和罗明,才主动现身。
“你为什么帮我们?或者说,帮叶婧?”王磊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没有无缘无故的帮助,尤其是在这个时刻。
对方再次沉默,时间比上次更长。然后,屏幕上缓缓打出一行字,带着冰冷的恨意:“因为徐昌明和BVC,也是我的敌人。他们毁了我的人生,夺走了我的一切。叶婧找到我时,我本来已经心死。是她让我相信,还有讨回公道的可能。现在她死了,但债,还没还清。”
“你是谁?”王磊追问。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有共同的敌人,而且我知道你需要什么。清迈,"兰纳记忆",老板是个哑巴,右手只有三根手指。暗号是:"老客户,洗去年的樱花"。他会给你看一个上锁的金属盒子,钥匙在罗明手里。但老板知道备用钥匙藏在哪里,前提是,你能说服他,或者……满足他的条件。他是个怪人,只对两样东西感兴趣:罕见的古董相机,和……他女儿的下落。他女儿十年前在曼谷失踪,疑似被贩卖,他一直在找。”
信息量巨大,且极为具体,不似作伪。但风险也极高。这很可能是个陷阱,诱使王磊派人去清迈,自投罗网。
“我凭什么相信你?这可能是圈套。”王磊直言不讳。
“你可以不信。”对方回答得很干脆,“叶婧当初也怀疑过我。但她最后还是选择和我合作,虽然很有限。我给你的信息,你可以自己去验证。清迈那家店是真实存在的,老板的特征也是真实的。至于这是不是圈套……王总,你们现在还有选择吗?要么坐着等死,要么赌一把,去拿可能翻盘的证据。时间,”对方顿了顿,打出一个残酷的倒计时,“你们还剩不到十二小时,对吧?”
王磊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对方连他们与瑞丰信托的七十二小时最后通牒都一清二楚!这说明什么?要么对方监控了瑞丰信托,要么……对方在北极星内部也有信息源?还是说,对方的能量远超想象?
“你想要什么作为回报?”王磊问。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尤其是来自“夜行者”这种神秘人物的帮助。
“如果你们成功拿到照片,并最终扳倒了徐昌明和BVC,我要他们身败名裂的公开报道,要看到法律惩罚他们的结果。我个人,不需要金钱,也不需要抛头露面。如果你们失败了……”对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失败了,一切皆休,他也不过是继续隐匿而已。
“最后一个问题,”王磊打字,“叶婧出事前,和你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她当时在查什么?”
这次,对方沉默了近一分钟,才回复:“她出事前三天。她告诉我,她可能找到了连接徐昌明、BVC和某个更高层人物的直接证据,但需要最后验证。她很兴奋,也很紧张。她说,如果验证成功,就能撕开一个巨大的口子。但她没具体说是什么证据,也没说验证方式。之后,就再也没消息了。再后来,就是她坠楼的消息。”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冰冷的悲伤和愤怒。
更高层人物?王磊想起叶婧笔记中提到的“那位”。难道除了徐昌明和BVC的詹姆斯·刘,还涉及更可怕的存在?
对话到此似乎该结束了。对方提供了至关重要的线索,但也留下了无数谜团和巨大的风险。
“我如何再联系你?”王磊问。
“不用联系我。如果你们决定去清迈,并成功拿到东西,或许……我们还有见面的机会。如果失败,或者这是陷阱,那这就是我们最后一次对话。祝你好运,王总。别让叶婧白死。”
屏幕暗了下去,通信中断。那串临时建立的加密通道也随之销毁,没留下任何可追溯的痕迹。
办公室里,只剩下王磊粗重的呼吸声和电脑散热风扇的嗡鸣。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但在他眼中,已变成了一个巨大而危险的棋盘。他刚刚接到了一步来自阴影中的棋,一步可能绝地翻盘,也可能踏入万劫不复的险棋。
“夜行者”……是谁?叶婧何时发展的这条线?他的话有几分可信?清迈的冲印店,是希望之地,还是死亡陷阱?
没有时间细想了。生存线的绞索已到脖颈,反击线的唯一突破口就在眼前,哪怕它散发着诱人而危险的气息。
王磊猛地站起身,拉开办公室的门。周敏、老陈、小林都还没休息,或趴在桌上小憩,或对着屏幕苦思。听到动静,他们同时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带着询问。
王磊的目光扫过他们疲惫但依然坚持的面孔,声音因为激动和决绝而有些沙哑:
“找到突破口了。在清迈。但我们只有不到十二小时决定,去,还是不去。以及,派谁去,怎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