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黎世中央火车站,第七区行李寄存处。
沈墨在距离目标柜子约三十米外的公共座椅上,看似悠闲地翻着杂志,实则全身的神经都紧绷着,眼角的余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扫描着周围的一切。那个伪装成清洁工的暗桩刚刚推着车经过,消失在另一侧的通道口。距离他下一次巡逻,大约还有三十分钟。
不能再等了。阿杰的远程支持请求已经发出,但沈墨没有时间等待确认,他必须抓住这个短暂的空窗期行动。他合上杂志,起身,像一个突然想起要赶车的旅客,快步但又不显慌张地朝着寄存区另一端的投币储物柜走去——那个方向与目标柜子相反。
他在一排较小的投币柜前停下,摸出几枚硬币,佯装寻找合适的空柜,同时身体微微侧向目标柜子的方向。他的左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紧握着那个在电子商店购买的、火柴盒大小的强磁铁和一个微型信号发生器。这是他的临时工具,也是他计划的关键。
他需要制造一个短暂的、局部的电磁干扰,扰乱可能存在的无线警报传感器,同时吸引可能的远程监控者的注意力——如果暗桩不止一个,或者存在远程视频监控的话。这很冒险,可能会打草惊蛇,但比直接触发警报要好。
深吸一口气,沈墨用身体挡住手部动作,快速将强磁铁贴在身旁一个闲置柜子的金属门上(以增强磁场效应),同时按下了微型信号发生器的开关。这个小玩意儿能释放一阵短暂但强烈的宽频无线电噪声。
几乎在信号发生器启动的瞬间,他敏锐地注意到,斜前方目标柜子把手边缘那道不反光的涂层,似乎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红光,随即熄灭。几乎同时,距离他大约二十米外,一个原本靠在柱子上玩手机的年轻人,像是收到了什么提示,猛地抬起头,锐利的目光迅速扫向目标柜子,随后又警惕地环顾四周。
果然有同伙!而且很可能是远程无线电或振动触发警报!沈墨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动作没有丝毫迟疑。他立刻关闭信号发生器,收起磁铁,同时身体一个“踉跄”,似乎被匆匆路过的旅客撞了一下,手中的几枚硬币“叮叮当当”掉在地上,滚向那个玩手机年轻人的方向。
“抱歉!我的硬币!”沈墨用略带口音的英语喊了一声,弯下腰,手忙脚乱地去捡拾滚远的硬币。这个动作自然地将他的脸和大部分身体转向了另一个方向,也暂时挡住了那个年轻人可能投来的审视目光。
那年轻人皱了皱眉,显然对这边的小骚动有些不耐烦,但看到只是捡硬币,又看了一眼似乎并无异常的目标柜子(沈墨的干扰可能造成了警报的短暂误报或失效),便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手机,但姿态明显比之前警觉,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似乎在汇报或确认什么。
就是现在!沈墨在弯腰的瞬间,借着身体的掩护,右手如同灵蛇出洞,早已暗中握着的、用特殊胶泥包裹了齿纹的钥匙复制品(这是他在电子商店的另一个“收获”,利用快速倒模材料制作,虽然粗糙,但足以在短时间内模拟开锁动作并留下痕迹),以极其迅捷而精准的动作,猛地插入目标柜子的锁孔,用力一拧!
“咔嗒。”
一声轻微的、在嘈杂车站环境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响动。柜门弹开了一条缝。
沈墨没有立刻去拉柜门,而是继续捡起最后一枚硬币,直起身,对那个还在看手机的年轻人方向含糊地说了声“谢谢”,然后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转身朝着与目标柜子相反的方向,快步走向附近的男洗手间。
他不能直接去开箱取物。暗桩已经被惊动,即使警报被短暂干扰,那个年轻人也可能会在汇报后亲自过来检查。直接动手,风险太高。
进入洗手间,他迅速闪进一个隔间,锁上门。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背后已被冷汗湿透。刚才那几秒钟,如同在刀尖上跳舞。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上面是阿杰刚刚回复的一条加密信息,只有短短几个字:“干扰成功,监控画面已切入循环(最多维持90秒),速取。”
阿杰!沈墨心中一阵激赏。这个技术天才,竟然真的在万里之外,远程入侵了火车站的监控系统,并为他争取了宝贵的九十秒空档!这简直是神乎其技!但时间依然紧迫,90秒转瞬即逝。
他必须利用这90秒,在暗桩的同伙赶来检查、或者监控恢复之前,拿到东西并撤离。
沈墨迅速脱下外套,反过来穿上(另一面是常见的深蓝色),又从随身背包里拿出一顶棒球帽戴上,压低帽檐。对着隔间里模糊的镜子快速调整了一下呼吸和表情,他推开隔间门,走了出去。
他没有再回寄存区,而是从洗手间的另一个出口绕了出去,混入一股新到站旅客的人流,逆着方向,再次接近第七区。这一次,他从另一个角度,远远看到了那个目标柜子。那个玩手机的年轻人还在原地,但目光更加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尤其是柜子的方向。他似乎在等待同伴,或者在确认什么。
沈墨没有停步,继续随着人流向前走,经过一排报刊架时,他看似随意地抽了一份报纸,展开阅读,脚步不停。他的位置,现在在柜子的斜后方,距离大约十五米,中间隔着几排行李车和过往旅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阿杰争取的90秒,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半。
沈墨将报纸稍微抬高,遮住下半张脸,目光却紧紧锁定那个柜子。他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能够不引起注意、快速接近并取走东西的机会。
就在这时,车站广播响起,用德语和英语播报某趟列车开始检票的信息。靠近柜子的一侧,一群拖着大件行李、似乎是一个旅行团的游客,开始有些混乱地移动,准备前往检票口。人流瞬间变得密集,挡住了那个年轻人部分视线。
就是现在!
沈墨将报纸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身体微微前倾,如同一条融入水流的鱼,以不快不慢、但异常灵动的步伐,借着那队旅行团的掩护,迅速靠近目标柜子。在即将与旅行团边缘错身而过的瞬间,他手臂看似无意地一伸,手指精准地勾住了那微微开启的柜门边缘,轻轻一拉。
柜门无声地打开了一条更大的缝。沈墨的目光飞快扫入——里面只有一个看起来像是装了几本旧书的、毫不起眼的牛皮纸包裹。
没有犹豫,在身体与旅行团最后一人交错、完全挡住年轻人视线的刹那,沈墨的手臂如同装了弹簧般探入柜中,抓住那个牛皮纸包,迅速抽出,同时借着身体的惯性,脚步不停,顺势滑入旁边一条通往站台其他区域的、相对人少的通道。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从开柜门到取物离开,不超过三秒钟,且大部分动作都被旅行团和沈墨自己的身体遮挡。
拿到包裹的瞬间,沈墨没有回头,没有停顿,甚至没有加快步伐,只是保持着正常的步速,混入通道中稀稀拉拉的人流,很快消失在拐角。
他强忍着立刻查看包裹的冲动,心脏仍在狂跳。他能感觉到,背后似乎有几道目光扫过,但并没有停留。那个玩手机的年轻人,似乎并未立刻发现异常。旅行团的人流和沈墨刻意保持的平常姿态,起到了掩护作用。
他没有直接离开火车站,那太显眼。他先是进入一家拥挤的连锁快餐店,在洗手间里再次更换了外套(这次是一件普通的深色连帽衫),将牛皮纸包裹塞进一个提前准备好的、印有某超市logo的环保袋里,然后从侧门离开,连续换乘了三次市内电车,并在中途一个大型购物中心短暂停留,混入人群,最终才绕道返回了那间短租公寓。
直到反锁好房门,拉上所有窗帘,沈墨才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呼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浊气。短短几个小时,两次与危险擦肩而过,体力和精神的消耗都达到了极限。
他平息了一下呼吸,走到桌前,打开了环保袋,取出了那个牛皮纸包裹。
包裹不重,外面用普通的棕色胶带缠着。沈墨小心地拆开,里面果然是几本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精装书,书名是德文的,似乎是关于瑞士本地历史和建筑的。但沈墨敏锐地察觉到,书的重量不太对。他快速翻阅,在第三本书中间,发现了一个被挖空的长方形凹槽,里面嵌着一个用防静电袋和气泡膜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色金属盒子,大约有普通移动硬盘大小,但更厚实,接口也很特殊。
除此之外,书页中没有任何夹带。叶婧留下的另一部分关键证据,应该就在这个金属盒子里。
沈墨没有立刻尝试打开盒子。他先是仔细检查了包裹和书籍,确认没有其他暗记或追踪装置,然后才将金属盒子小心地放在一边。他拿出叶婧留下的那个加密U盘,又取出了从银行保险箱得到的、同样需要解密的信封内的信纸副本,将两样东西与这个金属盒子放在一起。
现在,他手里有了叶婧留下的三样东西:银行U盘、火车站金属盒,以及那把神秘的铜钥匙(钥匙本身可能还有用途)。但这些都需要解密,需要时间,需要安全的环境。而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和绝对安全的环境。苏黎世已经不安全了,火车站的事情可能已经惊动了“教授”的人,他们很快会追踪过来。
他必须立刻离开瑞士。
就在沈墨准备销毁所有痕迹、规划撤离路线时,他口袋里的那部普通手机(非加密手机,用于接收一些非敏感信息)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一看,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加密短信,解码后只有一句话:“BVC条件诱人,意在吞鲸。查尔斯所图甚大,疑与"深瞳"有染。徐之资金,经离岸通道,最终流向与BVC某隐蔽基金有间接关联。瑞士已露行迹,速离,勿信任何人。"鹰巢"示警。”
信息没有署名,但沈墨瞬间明白,这是“鹰巢”通过另一条安全线路传来的紧急警告!信息量巨大,让沈墨本就紧绷的神经几乎要断裂。
BVC的真正目标,不仅仅是收购北极星那么简单?查尔斯可能与“深瞳计划”有关联?徐昌明的资金,竟然和BVC的隐蔽基金有瓜葛?这难道意味着,徐昌明背后,一直有BVC的影子?或者说,BVC才是“教授”在资本世界的白手套之一?
如果是这样,那么BVC此刻对北极星表现出的“收购兴趣”,就不仅仅是趁火打劫的商业行为,而可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旨在彻底吞并并掌控北极星、进而获取叶婧调查所得、掩盖“深瞳”秘密的阴谋的一部分!所谓的“友好收购”、“保留团队”,很可能都是糖衣炮弹,一旦交易完成,等待北极星的恐怕是彻底的肢解、吸收和灭口!
一股寒意从沈墨脚底直冲头顶。他原本以为BVC只是另一头贪婪的资本巨鳄,现在看来,它可能是一头披着资本外衣、与“教授”的黑暗计划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恐怖怪兽!查尔斯那优雅的微笑背后,隐藏的可能是比徐昌明更加深邃、更加可怕的恶意。
而“鹰巢”的警告也证实,他在瑞士的行动已经暴露,必须立刻离开。
沈墨不再犹豫,他迅速将所有物品——U盘、金属盒、钥匙、信件——用防水袋密封好,藏进身上最隐蔽的特制夹层。然后,他启动房间内预留的简易信号***,开始快速而彻底地清除房间内所有可能留下个人痕迹的物品。床单、水杯、任何可能带有DNA或指纹的东西,都被小心处理。他用预先准备的溶液擦拭了所有可能接触过的表面。
做完这一切,他换上一套与来时完全不同的衣着风格,背起一个普通的旅行背包,戴上眼镜和帽子,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临时的藏身之所,然后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融入门外走廊昏暗的光线中。
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离开瑞士,返回香港。BVC的巨口正在张开,查尔斯的微笑之下是致命的獠牙。北极星危在旦夕,而他现在手中握着的,可能是反击的唯一武器,也可能是招致更疯狂追杀的催命符。
苏黎世的夜色渐渐降临,沈墨的身影消失在错综复杂的街巷中,如同滴入大海的一滴水。而远在香港,一场更加凶险的资本围猎与阴谋交织的盛宴,才刚刚拉开帷幕。查尔斯·温斯顿站在文华东方套房的落地窗前,轻轻摇晃着杯中的红酒,目光似乎穿透了遥远的空间,落在了瑞士那片宁静的土地上,嘴角那抹优雅而冰冷的微笑,愈发深邃难测。
巨鳄的真正目标,从来不只是猎物本身,而是猎物所守护的、那个足以颠覆一切的秘密。而沈墨,正带着这个秘密,在追猎者的目光中,亡命奔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