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黎世,班霍夫大街。这条被誉为“世界上最富有的街道”在晨光中显得沉稳而内敛,鹅卵石路面光洁,两侧林立着历史悠久、外观低调的银行建筑,厚重的石墙和狭小的窗户仿佛在无声地宣示着保密与安全。沈墨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羊绒大衣,围着黑色围巾,提着一个不起眼的公文包,像一个寻常的商务旅客,融入清晨稀疏的人流。他脸色略显苍白,长途飞行的疲惫在眼底留下淡淡的阴影,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根据“鹰巢”提供的安全指引,他没有选择直达,而是绕道法兰克福,更换身份和护照,再乘坐短途航班进入瑞士。抵达苏黎世后,也没有入住预先安排的酒店,而是住进了一间位于老城区、由可靠中间人提供的短租公寓。此刻,他正步行前往此行的第一个关键地点——位于班霍夫大街中段、一栋外观古朴的私人银行。叶婧留下的匿名信息指向的保险箱,就存放于此。
街道安静得近乎肃穆,只有偶尔驶过的电车发出有节奏的铛铛声。沈墨能感觉到,看似平静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张力。徐昌明绝不会对他的瑞士之行毫无察觉,那个隐藏在幕后的“教授”更可能已经张网以待。每一步都必须如履薄冰。
与此同时,香港,北极星资本总部。
王磊几乎一夜未眠。沈墨临行前匆匆交代了几句,但并未提及瑞士之行的具体目的,只说去寻找“可能的转机”,并授权他在紧急情况下可全权处置公司日常事务。王磊理解沈墨的保密需要,但肩上的担子却沉重如山。他不仅要稳住风雨飘摇的内部局面,应付LP们日益焦躁的质询,还要提防徐昌明层出不穷的阴招。而此刻,摆在他面前电脑屏幕上的这封邮件,更让他心乱如麻。
邮件来自一个陌生的、但后缀显示为BVC(黑石先锋资本)的加密邮箱
BVC,国际顶级并购巨头,华尔街的传奇之一,以眼光精准、手段老辣、善于在危机中攫取最大价值而闻名。他们竟然在这个节骨眼上,对北极星表达了“战略性兴趣”?
邮件正文先是“高度赞赏”了北极星资本过去十年的卓越业绩和叶婧女士的领导才能,对叶总的意外离世表示“深切哀悼”。接着,“遗憾地注意到”北极星近期面临的“一系列挑战”,并对“市场某些非理性·行为”对北极星造成的困扰表示“理解”。然后,话锋一转,提出了BVC的“初步构想”:鉴于对北极星“长期内在价值”和“优秀团队”的坚定信心,BVC有意以“战略投资者”或“友好收购方”的身份,与北极星及其股东进行“建设性对话”,探讨包括但不限于“注资纾困”、“债务重组”、“资产收购”乃至“全面并购”在内的“一系列深度合作可能性”,旨在帮助北极星“稳定局面”、“渡过难关”、“实现价值重塑与长期稳健发展”。
邮件的附件是一份简短的非约束性意向书(Non-ndingLetterofIntent),列出了几条核心原则:BVC愿意以北极星当前停牌前最后一个交易日收盘价为基础,给予“适当溢价”(意向书中模糊地提及了一个20%-30%的区间),对北极星进行“全面或部分收购”。收购后,BVC承诺“最大限度保留北极星现有品牌和核心团队”,并“依托BVC全球网络和资源,为北极星旗下资产和项目赋能”。BVC“热切期待”与沈墨先生及北极星董事会进行“直接、秘密且富有成效的沟通”,并希望能在“排他性基础”上展开为期四周的尽职调查。
邮件最后强调,此意向“完全保密”,希望北极星方面“审慎评估”,并提供了李哲的一个安全电话号码。
王磊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BVC的邀约,看起来像一根抛向溺水者的绳索,优雅、结实,散发着“国际顶级资本”的金色光芒。在当前北极星股价腰斩、LP撤资、四面楚歌的绝境下,这样一份来自巨头的橄榄枝,对任何焦头烂额的管理层来说,都难以抗拒。它意味着可能的救命钱,意味着摆脱徐昌明无休止的撕咬,意味着北极星这个品牌或许能以另一种形式存活下去,甚至可能借助BVC的全球平台获得新生。
但是,王磊混迹资本市场多年,太清楚这些国际秃鹫的做派。所谓的“适当溢价”,在股价已经跌去近一半的基础上,依然是赤裸裸的抄底。“最大限度保留团队”的承诺,在并购完成后往往意味着残酷的清洗和整合。“全球资源赋能”的背后,是绝对的控制权和利益攫取。而“排他性尽职调查”,更是捆住北极星手脚的绳索,在此期间,北极星将难以接触其他潜在买家或融资方,彻底丧失议价能力。
这哪里是橄榄枝,分明是裹着糖衣的收购要约,是一场精心计算后的趁火打劫!BVC看中的,绝不是北极星现在的烂摊子,而是其品牌残值、被低估的隐蔽资产、以及……与徐昌明博弈中可能获得的战略筹码。他们想以最低的成本,接管叶婧和整个团队多年打下的江山,清除掉徐昌明这个讨厌的本地对手,然后从容地榨取剩余价值。
更让王磊心惊的是时机。沈墨刚刚秘密离境,去向不明,BVC的邀约就紧随而至。这是巧合,还是BVC已经掌握了沈墨的行踪,甚至猜到了他的部分意图?或者,这根本就是BVC与徐昌明某种博弈或默契下的产物?国际资本与地头蛇,是敌是友?是鹬蚌相争,还是联手做局?
无数个念头在王磊脑中飞速旋转,带来一阵阵眩晕和焦虑。他本能地想立刻联系沈墨,但沈墨此刻应该刚抵达苏黎世,行踪必须保密,通讯也未必安全。他不敢擅自做主,但这事又绝不能拖延。BVC这样的巨头,耐心有限,姿态摆出来,就必须尽快回应,否则可能被视为轻慢,或者被竞争对手抢先。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首先,必须绝对保密。此事一旦泄露,北极星内部本就脆弱的人心将彻底瓦解,LP们会看到“套现离场”的希望而进一步施压,徐昌明更会疯狂反扑,搅黄交易。其次,必须尽快评估BVC的真实意图和底线。这份意向书太模糊,需要试探。最后,必须等到沈墨的明确指示。这是关系到北极星生死存亡和最终归属的战略决策,只有沈墨有权拍板。
王磊关掉邮件界面,清除了浏览记录,然后拿起桌上的保密电话,拨通了周敏的内线号码。周敏是除了沈墨和他之外,目前公司最核心、也最值得信任的人。
“周敏,立刻来我办公室,有极端重要且机密的事情商议。注意,不要用任何电子通讯提及,面对面谈。”王磊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十分钟后,周敏匆匆赶来,脸上带着疑惑和一丝不安。王磊示意她关好门,开启办公室内的简易信号***(这是沈墨走前让阿杰临时布置的),然后才压低声音,将BVC邮件的内容和自己的分析和盘托出。
周敏听完,脸色也变了。“BVC?他们怎么会……”她随即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和复杂性,“这是要把我们放在火上烤啊。答应,等于引狼入室,把叶总的心血拱手让人,价格还低得可怜。不答应,我们现在这个情况,能撑多久?徐昌明会给我们喘息的机会吗?”
“问题是,沈总现在联系不上。”王磊眉头紧锁,“而且我怀疑,BVC选择这个时间点,不是偶然。他们可能知道沈总不在,也可能……是冲着沈总可能带回来的"东西"。”
“瑞士?”周敏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
王磊沉重地点了点头。“沈总走得很急,很秘密。他一定是找到了极其重要的线索,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冒险离开。BVC在这个时候递出橄榄枝,要么是想截胡,要么是想搅局,要么……两者都是。”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发出的微弱电流声。
“我们不能擅自决定,但也不能晾着BVC。”周敏沉吟道,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先由你出面,以公司临时负责人的身份,给这个李哲回一封邮件。语气要客气,表示我们已经收到并高度重视BVC的意向,对BVC的认可表示感谢。但同时要强调,沈墨先生作为公司CEO正在处理紧急要务,目前无法亲自接洽。我们可以先进行初步的非正式接触,了解BVC更具体的设想,但任何实质性谈判,必须等沈总回来亲自定夺。这样既给了回应,不至于失礼,也为我们争取了时间,同时把皮球踢回给BVC,看看他们的反应。”
王磊思考片刻,点了点头:“也只能先这样了。另外,我们得做两手准备。一方面,内部必须统一思想,核心团队必须稳住,BVC的事情,目前仅限于你我知道,绝不能再扩大范围。另一方面,让阿杰加强监控,特别是对我们几个核心高管的通讯和周边环境,我怀疑徐昌明甚至BVC,可能已经在监视我们了。还有,财务上,再盘一遍家底,看看在最坏的情况下,我们还能撑多久。”
“我明白。”周敏点头,随即又忧心忡忡地说,“王总,你说沈总他……在瑞士,会不会有危险?”
王磊没有回答,只是目光投向窗外阴沉的天空。危险?岂止是危险。沈墨此刻,恐怕正行走在刀锋之上。而他们留守在香港,又何尝不是置身于风暴眼中,前有BVC的资本巨鳄觊觎,后有徐昌明的恶龙追咬。
神秘的收购要约,如同一把双刃剑,悬在了北极星的头顶。是抓住它,祈求一丝苟延残喘的机会,还是推开它,坚守独立却可能万劫不复?这个抉择,太重,太急,而能做决定的人,却远在千里之外,生死未卜。
王磊再次看向电脑屏幕上那封已经关闭的邮件,仿佛能看到邮件背后,查尔斯·温斯顿那优雅而冰冷的微笑,以及徐昌明那双阴鸷而贪婪的眼睛。北极星的命运,仿佛成了一块被多方盯上的肥肉,在资本与权力的漩涡中,缓缓沉没。
他必须做点什么,在沈墨回来之前,守住这最后一道防线。哪怕,只是徒劳的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