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城的堕落街总是比校园里更早苏醒，也更晚睡去。
炭烤孜然的烟火气、劣质香水的甜腻味，还有音像店大喇叭里震耳欲聋的《爱情买卖》，在这个中秋夜搅拌成一锅浓稠的粥。
李旭插着兜走在人流里，耳机线垂在胸前，里面放的是陈奕迅的《好久不见》。
他并没有真的在听，只是需要一个物理屏障，把这个过于喧嚣的2010年隔绝在外。
周围全是成双成对的情侣，手里的烤串都要你一口我一口地喂。
李旭侧身避开一个举着棉花糖乱冲的小孩，视线落在路边昏黄的路灯光晕上。
那种名为孤独的东西，在节日的发酵下，像潮水一样漫过了脚踝。
如果是以前，他可能会渴望这种热闹，渴望身边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但现在，兜里那部冰冷的金属块时刻提醒着他，他是一个时间的偷渡者。
这种秘密太重，重到他没法轻易向谁伸出手。
这么巧？李大才子也逃课了？
一道清脆的声音切开了他周围的空气。
李旭停步，侧头。
路边一家名为“避风塘”的奶茶店门口，肖雨正捧着一杯烧仙草，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长发随意地挽起，在这一条充满油烟气的街上，显得格外干净。
而在她身旁，余恩欣像尊门神一样杵着，双臂抱胸，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仿佛李旭是什么图谋不轨的街溜子。
出来透气。李旭摘下一只耳机，并没有过分热络，也没显得局促。
肖雨倒是自来熟，两步走近，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正好，我们也刚逛到这儿。
恩欣非说要吃前面的章鱼小丸子，一个人排队太无聊，一起？
她没给李旭拒绝的机会，那种恰到好处的亲和力，很难让人升起反感。
余恩欣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了一句：谁无聊了，明明是你自己想……
话没说完，被肖雨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胳膊。
既然碰上了，就走吧。
反正我也没事。
李旭点点头，目光扫过肖雨的脸，心底那根弦却微微绷紧。
这个女生出现得太巧，说话太滴水不漏。
在这个时间节点，任何过分完美的巧合都值得警惕。
三人行显得有些怪异。
肖雨走中间，时不时侧头和李旭聊两句学校的趣事，语气轻松，像是认识多年的老友。
余恩欣则在另一侧，时刻用余光盯着李旭，只要李旭稍微靠近肖雨一点，她就会极其自然地挤过来，把两人隔开。
前面围了一圈人，时不时爆发出起哄声。
是套圈的摊子。
老板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手里攥着一把彩色塑料圈，唾沫横飞地吆喝：十块钱三十个！
套中什么拿什么！
最后那个大熊，正版泰迪，商场卖三百多！
地铺上摆满了廉价的石膏娃娃、钥匙扣、小盆栽，而在最远的后排，坐着一只半人高的深棕色泰迪熊，脖子上还系着个歪歪扭扭的红领结。
想要那个？肖雨停下脚步，眼神在那只熊上停留了两秒。
余恩欣立刻掏钱：等着，爸爸给你弄回来。
这姑娘看着文静，动作却透着股狠劲。
三十个圈，被她扔出了手榴弹的气势。
塑料圈在空中乱飞，有的砸在石膏像上弹飞，有的直接滚到了路边，最后三十个圈扔完，只套中了一瓶矿泉水。
什么破玩意儿，这圈太轻了，绝对动了手脚！
余恩欣气得脸通红，狠狠瞪了老板一眼。
老板乐呵呵地递过矿泉水：美女，手气这东西，还得看命。
肖雨拉了拉还要掏钱的余恩欣：算了，本来就是图个乐。
李旭站在旁边一直没出声。
他看着那只熊，又看了看肖雨略带遗憾的侧脸。
并不是为了讨好，只是刚才那一路，肖雨那几句看似随意的闲聊，确实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不少。
在这个陌生的旧时光里，这点善意——哪怕是带着目的的善意——也值得一点回报。
老板，来三十个。李旭递过去一张十块钱。
哟，帅哥给女朋友露一手？老板接过钱，笑得更欢了。
余恩欣哼了一声，刚想反驳“谁是他女朋友”，却见李旭已经捏住了三个圈。
他没有像余恩欣那样胡乱发力，而是手腕轻轻抖了抖，试了试重量。
这种塑料圈确实轻，风一吹就飘，落地还会弹。
要想套中，得用巧劲，让圈平着飞出去，落地时还得有个下压的力道。
这道理他不以前不懂，是后来在社会上摸爬滚打，陪客户玩、陪领导玩，硬生生练出来的。
所谓“无用”的技能，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往往是拉近关系的润滑剂。
第一个圈飞出，轻飘飘地挂在了一个陶瓷招财猫的耳朵上。
没中。
余恩欣嘴角刚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第二个圈已经出手了。
这一次，李旭的手腕压得极低。
圈在空中划出一道扁平的抛物线，像是个飞碟，稳稳地越过前排的障碍，甚至在落地前似乎停滞了一瞬。
正中后排那只泰迪熊的耳朵。
圈子晃了晃，顺着熊脑袋滑落，卡在了脖子上。
周围的嘈杂声静了一瞬，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老板脸上的笑僵住了，这熊可是他的镇摊之宝，摆这儿半个月都没人套走。
运气不错。
李旭拍了拍手上的灰，神色平淡得像只是扔进了一个垃圾团。
他拎起那只半人高的大熊，转身递到肖雨面前：拿着吧，这玩意儿我要是抱回男生宿舍，得被笑话死。
肖雨愣了一下，随即那双好看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接过熊，那种惊喜的表情不像是装的：谢了，李大才子，深藏不露啊。
旁边，余恩欣张了张嘴，看着李旭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原本准备好的刻薄话突然有点堵在喉咙口出不来。
她瞥了一眼那只熊，又瞥了一眼李旭，最后只憋出一句：狗屎运。
虽然嘴硬，但她那种像防贼一样的肢体语言，肉眼可见地松懈了下来。
时间差不多了，我还有事。
李旭没打算继续这种暧昧不清的逛街活动，见好就收是成年人的必修课。
兜里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这次是持续的来电震动。
李旭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是徐皓洋。
这么晚了，这小子找自己干嘛？
他冲肖雨和余恩欣点点头，转身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
电话接通，徐皓洋的大嗓门夹杂着某种空旷的回音传了过来，听背景音像是在一个很吵闹的室内场馆。
旭哥，救命！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