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上辈子去过故宫,但是在这辈子,还是王干炬第一次真正深入皇宫内苑。嘉禾殿已经算是“后宫”了,有幸到此的臣子,哪个不是国之干城,以六品官的身份涉足此地,除了宫里的宦官,王干炬确实是独一份。
京城的天气已经开始燥热起来,一路走来,王干炬看见一位熟人,给他宣过旨意的黄锦正带着一干内侍在粘知了。
既然遇见了,王干炬也就上前打了声招呼:“怎还劳烦您亲自做粘杆这等小事。”
黄锦似话里有话:“陛下被知了扰了清梦,做奴才的,不能替陛下出谋划策、牧守天下,也只好做些粘杆的小事,再说了,为陛下解忧,哪有什么大事小事。”
王干炬还能说什么呢,这黄锦不愧是从宫斗里厮杀出来的豪杰,对着自己一个小官,说话也这般滴水不漏。
待王干炬走进嘉禾殿这个皇帝版的“大棚”,一股混合着泥土与植物气息的暖意扑面而来。而后就看见嘉佑帝一身粗布短打,正挽着袖子,专注地在地里拔除杂草。
“王爱卿来了?来,帮朕锄些杂草!”
嘉佑帝简直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连头也没回,就知道是王干炬来了。
“臣遵旨!”
皇帝这么说了,王干炬除了遵旨还能说什么呢,只是真正走到地间,看清楚了这嘉禾殿里种的东西,王干炬不禁呆住了。
地里种的东西,他不陌生,只是他没想到,能在这宫里见着。
“陛下,此物……”
“哦,是了,王爱卿怕是未曾见过此物。”见王干炬愣住,嘉佑帝还以为他是没见过番薯,当即炫耀道:“此物谓之"番薯",乃一陈姓海商献上,生熟皆可食,可菜可粮,堪称祥瑞。”
王干炬哪能不知道这些,上辈子,他冬天里最爱的就是下班后,在路边买一只烤红薯,边走边吃。
王干炬连忙收敛心神,恭敬回道:“陛下,臣并非不识此物。臣在江宁任上时,曾听往来海商提及,只是不想居然在宫里见着。南洋吕宋等地广种此物,我朝广南、闽浙沿海亦有零星种植,民间借以充饥,口碑颇佳。”
“臣当时便留心寻购薯种,欲在江宁试种以观其效,可惜种未至而调令先达。陛下,若那商人不曾哄骗臣,此物耐瘠高产,或可使我大乾子民再无饥馑之苦。”
嘉佑帝被王干炬这话冲击到了,怔怔出神半晌,说道:“再无饥馑之苦?朕倒不知,此物竟真是祥瑞?”
“臣岂敢妄言!”王干炬说:“此物易活,不择地力。据商贾所言,取尺余健壮茎蔓,扦插于土中,勤加照料便可蔓延成片。一亩之收,数倍于稻麦。且其果实深藏土下,不易为风雨鸟雀所害,储藏得当可越冬不坏。若称之为"祥瑞",确实不为过。”
嘉佑帝笑了,他登基几十年,一直在和臣子斗,既是为了皇权,也是为了证明自己。
若这番薯真能像王干炬说的那样,让大乾子民再无饥馑之苦,那么,哪个史官敢说自己不是圣明之君?
“既如此,王爱卿,这亲民报开篇之作,便给百姓讲讲这番薯吧。”
王干炬突然知道嘉佑帝大费周章喊自己到宫里来是做什么了。分明是这位精于权术的皇帝,敏锐地发现了报纸的喉舌作用,打算亲自收编自己。
“臣遵旨,只是这"亲民报局"仍只存于纸面,臣麾下,可没有一兵一卒。”
这个时候不向皇帝提条件,还等什么时候?
“都察院经历司经历是正六品?”
嘉佑帝突然说了句不相干的话。
王干炬答道:“是,按制,经历为正六品。”
“那么,亲民报局编撰当为从五品。你既领此职,便好好去做,莫负朕望。”
嘉佑帝给出了一个颇具诱惑的条件。
王干炬现在是属于享受从五品待遇的六品官,嘉佑帝给出的条件,便是让他从空有待遇,变成实实在在的从五品。
“臣领旨!”
在王干炬完成了人生的重要一跃的时候,江峰也在进京的路上了。
他得罪了人,以至于李恪为了避免这位愣头青再给自己闯出祸事来,便一纸荐书,把他推荐到了都察院,到经历司做个九品司务。
从王干炬手里挖来的人,还是还给王干炬头疼去吧。
这事还得从沙承宗到任后的“清田令”说起。
所谓清田,在大乾一朝,是地方官抑制豪强土地兼并的常用手段,也是一个非常好用的手段,简单说,就是鼓励小民诉讼大地主,然后官府拉偏架,让地主们吐出一点通过不当手段得来土地,还给小民。
只不过,大多数人,不过是借着这个手段敲打本地豪强,少有人真的是要抑制土地兼并。
至于沙承宗,他既是要敲打豪强,也是要抑制兼并。
但是这与李恪的利益不符,所以他一直很消极,只是他消极不代表别人也消极,已经在应天官府闯出“江笔架”的诨名的江峰,真心实意地去“清田”了,起初,李恪也没反对,有一个江峰在做事,他也能在沙承宗那边说得过去了。
哪承想,这江峰清田,居然清到了阁臣家里。
李恪之所以不配合沙承宗清田,不就是为了一个“稳”么,这下好了,简直是捅了马蜂窝。
但是李恪也确实欣赏江峰,到了这个地步,也没把他抛出去平息权贵的怒火,而是将他送到了北京,交还给了王干炬。
王干炬才不管江峰得罪了谁呢,再说,若是堂堂阁臣,居然与一介九品计较,那王干炬真的要怀疑他是怎么混进内阁的了。
接到李恪的信,王干炬就在盘算着把江峰拐去亲民报局了,他向赵贞请求后,赵贞当然无有不允。
赵贞又不认得江峰是哪位,接下李恪的荐书,也只是不过是给同为严党中人的李恪一个面子。
在等江峰进京的这些天,王干炬连家里的空房间都让王福打扫干净了,就等着江峰来借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