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京城，寒霜落满青砖与琉璃瓦。行道上槐杨木叶大半落尽，疏枝横斜在灰蓝天色之下，风穿过长街，带着砭人的凉意。
郢王世子和裴聿丞坐在路边酒肆里。
酒肆老板都被撵了出去，随身的侍从等在门口，整个酒肆只剩两人，在萧瑟的寒风中，有种别样的惺惺相惜之感。
裴聿丞握住郢王世子的手，感叹道：“世子真是明白人，小女要是嫁给郢王世子，就好了。”
“世子见过小女吧，模样必不用说，又善经营，整个王府管理得服服帖帖......”
裴聿丞清醒的时候容色威严，没想到喝醉之后，反而变得有些唠叨，拉着郢王世子说了好些贴己话。
在酒精的驱使下，二人很快引为知己，无话不谈。
郢王世子握住裴聿丞的手，劝道：“将军不必担忧，王妃还年轻，今后的事谁也说不清楚。”
他话音刚落，就见裴聿丞脸色一沉，丢开了握在一起的双手：“世子什么意思？！”
郢王世子愣怔片刻，也觉得自己太过大意，三杯黄酒下肚，就开始诅咒别人的婚姻，他正准备开口找补，就听裴聿丞道：“世子怎么还叫裴某将军？！世子怎生和裴某如此生分？！”
郢王世子笑道：“裴兄，是弟弟的错。”
裴聿丞：“世子叫我聿丞兄就是。”
“聿丞兄要是不嫌弃，可以唤弟弟一声玄瑾。”
郢王世子姓陆，名塍，字玄瑾。
“玄瑾弟！”
“聿丞兄！”
直呼名字之后，两人关系更进一步。
两人再次紧握双手，郢王世子：“缘分这事说不清楚，说不定今后弟弟真的能成为聿丞兄的女婿。”
裴聿丞神色一凛，“玄瑾弟这又是何意？”
郢王世子道：“弟弟还未婚配，承蒙聿丞兄看得起弟弟。弟弟也是真心想和聿丞兄结亲，不知聿丞兄家中还有没有女儿？”
裴聿丞颇有些遗憾：“没了，家中只有一女。”
“我这女儿啊，身世坎坷，当初她刚生下来的时候，为兄忙着到处剿匪。夫人性子又柔，没想到遇到恶仆，将女儿偷了出来......女儿虽然被威远侯府长大，但作为养女，一直都过的不好。”
“好不容易将女儿找回来，还没来得及弥补，她又嫁人了......只能说，世事难料啊......”
“为兄要是早些遇到弟弟就好了，也不至于现在借酒消愁了。”
郢王世子劝道：“聿丞兄放心，说不定有转机呢......”
今日在晋王府，答应晋王之后，郢王世子其实是有些后悔的。
协助亲王造反，一旦失败，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作为一地藩王，郢王世子在藩地，就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
不管皇帝是谁，他们都能关起门来过逍遥日子。
就算晋王登上大宝，他们的待遇，也不会有所提高。
说不定，晋王还会为了灭口，让他陷入绝境。
再则，裴聿丞乃封疆大使，兵力雄厚，骁勇善战。
抢夺裴聿丞的女儿，被他记恨上，并非好事。
越想越觉得冲动。
不过，只是口头答应而已，又没有白纸黑纸作为证据。
他随时可以毁约。
就算是晋王将“神女”拱手送到他手上，他得了好处，也可以单方面毁约。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竟然在途中遇到了裴聿丞。
说不定能有其他法子得到“神女”。
“聿丞兄，少喝些，喝多了伤身。”
裴聿丞一脸悲怆：“为兄最担心的是，百年之后，没有办法向夫人交代。”
......
落日收尽余晖，天色由浅青转为沉灰，暮色徐徐漫遍长街，万物轮廓渐淡，夜幕将至。
裴聿丞原本就喝得不少，三旬下肚，更是醉得厉害。
没一会儿，便伏在案几上，没了意识。
郢王世子叫来下属：“护送将军回府！”
下属找来一辆马车，将人抬进马车，送回了将军府。
郢王世子骑在马上，看着将军府下人将人事不省的裴聿丞抬了进去，才转身离开。
一路走，郢王世子一路琢磨。
传闻中威名远扬的北疆战神，在他面前也太平易近人了些。
虽然他个人魅力不凡，但也不会这么轻易就引为至交。
“去，调查一下，裴将军今日说的话，是否都是真的？”
“是，世子。”
“世子，现在是回府吗？”
郢王世子勒紧缰绳，调转马头：“先去一趟雍亲王府。”
~
苏舒窈听说郢王世子上门拜访，有些诧异。
天色已经不早，此时已是戌时初，这个时候还登门拜访，有些蹊跷。
“世子有没有说是什么事？”
苏舒窈不打算见人，殿下也在府上，让殿下去将人打发了就是。
下人回道：“郢王世子说了，事关将军，要亲自和王妃说话。”
“将军？”苏舒窈沉思片刻，决定亲自见人。
“去把世子请到厅堂吧。”
郢王世子一开始还担心见不到人，毕竟从裴聿丞口中得知，楚翎曜控制欲极强，又对王妃不好，王妃在王府如履薄冰，就怕在楚翎曜的干涉下，无缘得见王妃。
听说王妃亲自相见，郢王世子拍了拍身上的风霜。
双手捧着，哈了口气，没闻到酒味，才跟着下人往里走。
他今日也喝了不少，来王府之前，饮了不少水，又在口中含了香。
厅堂里，苏舒窈已经换了常服，头上钗环也已经卸了，看起来有些随意。
但，就算随意，依然不减风采，甚至有种清新脱俗的美。
“不知世子此时登门，所谓何事？”
郢王世子一脸凝重：“王妃，刚才在下在路边偶遇将军，将军喝了不少，情况不太好。在下把将军送回府，府上皆是下人，连一个主子都没有。在下担心下人毛手毛脚，照顾不好将军。”
“多谢世子。”
将军府全是裴聿丞的人，个个忠心耿耿，断不会出现照顾不好人的情况发生。
但既然郢王世子找上门，她也不可能什么也不做。
正好让人上门看看，裴聿丞究竟在谋划些什么。
“秋霜，你带着人去将军府看看。”
“是，王妃。”
“多谢世子，世子还有什么事吗？天色不早了，世子也该回去休息了。”
苏舒窈开口送客。
郢王世子踌躇片刻，上前一步，轻声道：“王妃在王府，过得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