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龙天明离开,所有人撤退。
周扬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他有些累了。
真的很累。
那种累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某种藏在骨子里的、旷日持久的疲倦。
那是一个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人,某个深夜里,突然被一种叫做“温暖”的东西猝不及防地击中之后,才会涌上来的感受。
他也想休息了。
之后,周扬与众人分道扬镳,与唐玉梅和孩子去了她北美的家。
......
北美的别墅就坐落在一片宁静的丘陵地带,四周是连片的草地和稀疏的白桦树林,远处隐约能看见一条蜿蜒的小河,河面在阳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芒。
“没想到,现在能和你一起住。”
唐玉梅站在别墅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安静的草地,语气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感慨,“命运这东西,真是说不清楚。”
她回想当初周扬只是个业务员,他们在申城的那段时光,恍如隔世。
如今的周扬,早已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周扬站在她身后,隔着半步的距离,看着她侧脸上被午后阳光勾勒出的那道柔和的轮廓,沉默片刻,缓缓开口:“梅姐,这段时间你辛苦了!”
唐玉梅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地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些东西,是这些年他从未见她显露过的。
......
接下来的时光,是属于一家四口平静而甜蜜的时光。
女儿唐小舟是个安静的孩子,眼睛又大又亮,像极了唐玉梅,但眉眼间的那一抹淡漠,却分明带着周扬的影子。
她不爱哭闹,每次被周扬抱着,就会仰着小脸,用那双黑亮的眼睛定定地盯着他,像是在认真地审视着什么。
儿子唐小阳则完全相反,性子热烈,嗓门洪亮,一睡醒就要哭,非得人把他抱起来高高举过头顶,他才会停下哭声,换成咯咯的笑。
周扬头一次给唐小阳换尿布的时候,把这个常年战场厮杀、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的男人,弄得手忙脚乱,束手无策。
“往这边,不对,另一边!”
唐玉梅在一旁看得忍俊不禁,用手背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地抖着,努力憋着笑,可眼里的笑意已经根本藏不住了。
周扬抬起眼,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你能不能别看热闹。”
“好好好,我不笑。”唐玉梅连忙收起表情,可嘴角却还是忍不住往上扯,“来,我示范给你看。”
她走过来,手把手地教他。
周扬低着头,认认真真地跟着她的动作学,眉头微微皱着,神情专注得像是在钻研某门极难的武学功法。
唐玉梅在他身边,低声笑着,帮他把那张尿布铺平。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个大人和一个小婴儿的身上,把这个简单的画面渡上了一层暖洋洋的金色。
日子就这样慢慢地流淌着。
清晨的时候,周扬会早起,去院子里锻炼了一番,然后去厨房,用不太熟练但认真的手艺,给唐玉梅煮一碗粥。
唐玉梅端着那碗粥,喝得一滴不剩,抬起头认真地说一句:“好喝。”
周扬低头,往唐小阳的小嘴里送一勺软烂的米糊,头也不抬地说:“嗯。”
但嘴角是弯着的。
傍晚的时候,周扬会把唐小舟和唐小阳放在铺了软毯的婴儿车里,推着他们在别墅旁边的草地上慢慢地走,唐玉梅挽着他的手臂,踩着夕阳拉出的长长影子,说一些不着边际的闲话。
有时候,唐玉梅会讲起从前的一些事。
周扬静静地听着,回忆二人的过往。
有一个傍晚,唐小阳忽然伸出一只肥乎乎的小手,攥住了周扬握着婴儿车扶手的手指,小小的手掌用力地握着,无论如何都不肯松开。
周扬低头,看着那只小手,愣了一下,喉咙不知为何忽然有些发紧。
他就这样,一直由着那只小手握着,走完了那段傍晚的小路。
夜里,两个孩子睡着之后,别墅里会陷入一种极其少见的安静。
唐玉梅有时候会坐在周扬身边,靠着他的肩膀,两个人就这样对着窗外沉默地坐着,看远处的山丘被月光笼罩,看星子在天边一颗颗地亮起来。
“周扬。”
“嗯。”
“你之后,还会离开吗?”唐玉梅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碎了这一室的安静。
周扬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回答。
唐玉梅也没有催他,只是把头靠得更近了一点,等着。
“会。”周扬最终还是开了口,声音沉稳,没有一丝犹豫,“但是,我每次离开,都会回来。”
唐玉梅闭上眼睛,轻轻地“嗯”了一声。
“我知道。”她说,“我等你。”
就这样,一个月的时光,在这片安静的丘陵地带,悄无声息地流淌而过。
有些清晨,周扬会坐在摇椅里,把唐小舟抱在膝上,任由她攥着他的手指乱蹬着小腿,他就那样坐着,看着窗外草地上的露水在晨光里一点点蒸发,脸上是一种极为难得的、彻底放松的神情。
这段时光,是周扬这一生中,少有的几段真正意义上的安宁。
但是,他心里始终有一块地方,是被某种东西深深刻着的。
那是一个名字,也是一个未竟的使命。
不灭薪火。
那是他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目标。
第三十一天的清晨,周扬比平时更早起身,站在卧室的窗前,望着窗外那片被薄雾笼罩的草地,沉默地站了很久。
唐玉梅醒来,看见他的背影,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他身边站着。
“要走了?”
周扬转过头,看着她。
唐玉梅的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他极为熟悉的、属于这个女人的平静与坚韧。
“嗯。”周扬说,“要回国了。”
唐玉梅点了点头,没有说“不要走”,也没有说“再待几天”,只是转身往里间走去,拿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风衣,走回来,轻轻地抖开,帮他一件一件地穿上。
她的手指抚过他衣襟上的细节,最后在最上面那颗扣子上停了一下,微微低着头,睫毛轻轻地颤了一颤。
“周扬。”
“嗯?”
“一定要注意安全!”唐玉梅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很清晰,“我等你!”
周扬看着她,目光深沉,良久,点了点头。
“好!”
他低下头,在唐玉梅的额头上,轻轻地落下一个吻,然后抬手,最后摸了摸还在安睡中的唐小舟和唐小阳的小脸,掌心感受着那两团柔软温热的触感,在心里默默地记住了这个画面。
他拎起那个简单的行李包,走向门口。
身后,唐玉梅抱着两个孩子,站在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
晨光里,周扬踏上了那条通向远处公路的小径,步伐沉稳,方向明确。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那里有人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