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影珩一进殿门,还来不及行礼,和皇后并排坐在一起的皇上就已经皱着眉头道:“不必行礼,先说说这一路来回,和秀儿之间的进展如何了?你到底能不能把秀儿娶到手。”
外甥女怎么看,怎么优秀,他实在不想肥水流外人田。
皇后瞧着皇上那着急的模样很是无语,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这天寒地冻地,孩子刚回来,你也让孩子先喝口热茶,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有多薄待孩子。”
这话一出苏影珩是真的惊住了,心底如同惊涛骇浪般汹涌,不过他也只是快速瞥了皇后一眼,就又垂下头。
要知道父皇一向严肃,除了在姑姑面前没有架子,甚至是讨好姑姑外,其它时候都没什么好脾气。
记忆中皇后娘娘和父皇也是相敬如宾,皇后娘娘今日这样说父皇,还是让苏影珩挺意外的。
心想大概父皇会发脾气吧,结果他眼角余光就真的看到他家父皇黑沉着脸站了起来。
只是那怒气不是冲着皇后娘娘去的,而是亲自去倒了盏热茶,捧着塞进他的手里,瓮声瓮气地说:“喝,赶紧喝,喝完快点说,别磨磨蹭蹭。”
苏影珩捧着手里的热茶真倒抽了口凉气。
他长成这么大,还从没有喝过父皇给倒的茶。
大概能喝到父皇给倒茶的人,整个大盛也不超过两只手吧,可今日他就是喝到了。何时皇后娘娘在父皇心中,已经有如此分量了。
“看看,看什么看,还不快喝。”皇上注意到苏影珩投来的视线,没好气地吹胡子瞪眼。
苏影珩就不敢再磨蹭地喝了茶,虽然瞧着父皇脸色依旧难看,但茶水喝到胃里还是觉得滚烫。
他没有隐瞒,一一将自己这一趟去灵山的所有事情都如数禀告,并且还说了自己昨夜求娶苏秀儿说的那些话。
“父皇,原本儿臣只有三成的把握,秀儿表姐会愿意嫁给儿臣。但在宁硕辞利用小宝接近秀儿表姐后,儿臣就有了六成把握。”
如此听着,皇上对自己这向来都看不顺眼的儿子,总算是看顺眼些了。
他高兴得都忘记管理情绪,一连拍了好几次手掌:“好好好,你长成这么大,父皇终于看到你有些用处了。如果你真能娶到秀儿,无论你提什么要求,朕都能满足你。”
话几乎等同于,你要做皇上都可以了。
殿内的宫女们都惊到了,就连苏影珩自己都惊到了,他飞快地抬眼看了眼皇后。
苏影珩自己心里很清楚,现在朝廷最看好的是大哥成为储君,而这种状态几乎是随着他母妃被打入冷宫,父皇和皇后娘娘夫妻感情越来越好,愈发明显。
其实他也从没有想要争夺什么。
皇后安静地端坐着,表情没任何变化,好像对于谁能坐上那个位置并没有任何想法。
苏影珩就再次垂下头,没有什么大喜大悲,淡淡地行礼应道:“儿臣先谢父皇恩赏,儿臣一定努力。”
算是谈完了正事,皇后张罗着一起用饭,这个时候苏惊寒也被叫过来。
四个人围桌而坐,吃的不是精致的摆盘,而是热气腾腾的火锅子。
最不可能有烟火气的皇宫大殿,此时空气中飘散着满是烟火气的味道。
皇后亲自给布菜,对苏影珩温和地道:“珩儿,你尝尝,这火锅子的味道合不合你的胃口,春节没有在宫中,我们一家人现在也算是终于补齐了顿团圆饭。”
晶莹剔透的玉碗当中盛放着冒着红油的牛肉,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嘴里跟着就分泌出津液。
苏影珩的目光久久才从那牛肉上移开,鼻子有些酸涩地道:“谢谢母后。”
一家人三个字,在这皇宫当中能听到是多么的难能可贵。他读了许多史书,那些书本上无一例外,对皇宫的描述都是血腥、心机、陷阱,而像他们这样人口简单地聚在一起,当真世上少有。
可是这样温馨的家庭氛围才是内心所向往的。
他还记得,苏秀儿还没有回来的时候,去年的今日他正被母妃叫到宫中,训斥他为何只知道埋头读书。
为何不向父皇主动提出,想要入朝做事,皇兄几年前都在朝中担任要职了。
什么时候才能懂事,让她的地位再往上升一升。
那时的他是压抑的,感觉自己都快要透不过气,只想逃离。
现在不会了。
苏秀儿虽然让母妃从此住在冷宫,可也让他感觉自己终于重新活了过来。
他有很明确的预感,娶了苏秀儿往后每天的日子肯定都会变得鲜活有趣。
苏影珩用完膳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他踩着台阶而下,快要走出庭院的时候,苏惊寒从后面跟上来。
苏惊寒的手搭在他肩膀,笑容亲近友好:“二弟,今日都亏了你,父皇才能对我这般和颜悦色。如此算起来,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也不为过!”
他们兄弟二人没有怎么相互算计过,可关系以前确实说不上好坏,这也是第一次苏影珩真切感觉到何为兄友弟恭。
他也喜欢这种感觉。
只是他还不太擅于表达自己内心的情绪,只是对苏惊寒点了点头:“兄长言重了,我是自己心悦秀儿表姐,并不是真心想要帮你。”
“管你是不是真心。反正不让我娶秀儿,你就是我恩人。”苏惊寒大大咧咧,真诚的邀约:“天色还早,再去我那里喝几杯?”
苏影珩迟疑着没有说话,苏惊寒收敛了笑意,正色地道:“你刚回来,可能还不知道。父皇已经为我和段诗琪赐婚,不日我就要搬出宫中,另辟府邸,以后想要见面,你我兄弟想要走动,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树大分枝,皇子大了成亲搬出皇宫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如果是换成其他国家或者朝代,皇子开辟新府,就代表可以光明正大培植自己的势力了。
苏影珩有敏锐的政治嗅觉,却没有想要称帝争权的野心,他闻言眼睛一亮,是真的为兄长感到高兴。
拱手祝贺说道:“那真是恭喜兄长了。只是喝酒还是免了,整个春节我都没有在京城,既然回来了,我想去看看母妃。”
想要彻底看清楚一个人的人品究竟如何,就要从日常小事上出发。
淑贵妃被皇上厌恶,只能在冷宫枯坐等死,都到了这种地步,苏影珩还愿意遵守孝道,去冷宫看望,可见人品上佳。
如果苏影珩因为母妃被皇上厌恶,就和淑贵妃真的彻底断绝关系,这番作为不是野心极大,就是薄情冷漠。
真是这样,就该防备了。
苏惊寒以前因为淑贵妃横在中间,与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接触不多,直到现在,他才发觉自己这个弟弟真的不错。
朝廷上拥立他为储君的声音逐渐多了起来,虽然声音多,但他却从没有生出,那把位置就该属于自己的这种心思。
如果父皇真有意将皇位传给弟弟,他也愿意辅佐。
他眉眼舒展,对弟弟友好宽和:“去吧,才是初春,冷宫寒气重,多给淑贵妃带些御寒衣物。”
“是。”苏影珩朝苏惊寒点了点头。
苏惊寒远去,苏影珩想了想,还是从后面追上去:“兄长。”
苏惊寒回过头来:“还有事?”
苏影珩与苏惊寒并列后收住脚,诚真地说道:“我有听说,你我谁娶了秀儿表姐,谁就更有机会问鼎那个位置。我想坦白地和你说,我对那个位置从始至终都没有兴趣,娶秀儿表姐,只是单纯地爱慕她。”
他不想自己和兄长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因为误会最终又走向不可挽回的结局。
他觉得有些悲剧的产生,就是缘于解释得太少,猜忌的太多。
苏惊寒笑了笑,很喜欢弟弟对他这般坦诚。
他也毫无保留地说道:“有没有可能,我对那个位置也没有多少兴趣。二弟啊,所以我们还是都别急着拒绝。这把位置,无论父皇给谁,我们都只管安心接着。”
苏惊寒说完踩着月色离去,他的身影逐渐消失不见,夜晚的寒风吹得衣袍乱飞,明明身处寒风中,苏影珩却是从没有感觉过的温暖。
皇宫的夜是真的越来越温暖了。
苏影珩带着衣物和吃食到达冷宫的时候,淑贵妃正盘坐在榻上,榻上暖被俱全,室内也有炭火。
因为有苏影珩这位皇子在,淑贵妃虽然生活在冷宫中,终生都不能再出去,可她的日子还算不错。
除了没有宫人伺候,不再锦衣玉食,吃穿用度从未缺过,可她还是不满足。
见到苏影珩进来,她没有起身迎接,更是连一副好脸色也不曾有:“你终于记得自己还有这么一个母亲了,本宫还以为你把本宫给忘记了。”
“白眼狼,没有本宫,哪里有你的今日。连过年都不来看望本宫,你就不怕天打雷劈?”
苏影珩没有让宫人跟着,他自顾将手里的东西一一放下,礼数不可废地先行了礼,才解释道:“儿子出了一趟远门今日才回来。让母亲受苦了。”
淑贵妃听闻激动地下了榻,趿着鞋走到苏影珩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紧跟着询问:
“出远门?可是你父皇交给你朝中事务了?你现在可得你父皇信任了?你何时才能成为储君登上那个位置?儿子,只要你登上那个位置,母妃就能出这冷宫了。”
苏影珩心中沉甸甸,虽然早就不抱有希望,可心底还是会难过。
这就是他的亲生母亲啊,在得知他出了趟远门,不是担心他途中有没有遇到危险,有没有受伤,心里永远只有她自己。
不想再去争辩这些没有意义的事,也不想让自己越发难过卑微,苏影珩只是说:“母妃,您还不知道吧,温栖梧死了。皇祖母已经被幽禁宗人府。”
“什么?”淑贵妃一惊,当即失了神。
在她的印象中,这两人无所不能,就连皇上都要矮他们一头的存在。
可是他们现在双双失利,落到比自己还惨的地步,一时之间如何让她能够接受。
苏影珩见淑贵妃发愣,也不多言,趁机退了出去。
吃穿用度送了,面也见了,他身为儿子该尽的孝,尽完也就够了。
他虽是才回到京中,但不代表皇子身边无人,这段时间京城发生的事情,该知道的,他差不多都知道了。
离开冷宫,走到宫道上,望着夜色下繁华的建筑,苏影珩越发渴望有一个自己的家。
虽然皇后娘娘对他不错,兄长也很好,可毕竟还是隔着点什么。皇后和父皇、兄长更像是一家人,自己如果能有自己的妻子和孩子,那种感觉绝对不一样。
这一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长公主府。
一家团聚之后,大家各自散去,苏秀儿心中固然激动,可那股子激动过去之后,心境慢慢平复下来。
她一路成长至今,有过许多时候想象过父亲是何容貌是何品性,可到底已经长大,早就过了对父爱极度渴望的年纪。
更多的是开心自己就是准继父的女儿,如此一来母亲和准继父之间,就再也不会产生隔阂。
慢慢的,她又想起了苏影珩的话,再想到宁硕辞利用小宝接近她时的场景。
和父亲相认过后,父亲和母亲应该马上就要成亲彻底在一起了吧,那自己也该有自己的人生了,这样父亲和母亲才能真正对她放心。
她成了亲,也能断绝宁硕辞对她的心思,这样小宝才不会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苏秀儿主意还没有完全打定。第二天,宁硕辞很早就来了,给小宝送来一堆日常需要的东西,说是小宝最近要住在长公主府,就怕小宝不适应,所以才会赶着把东西送来。
小宝经常住长公主府,府里小宝的东西全都齐全,根本不存在不适应这种说法。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宁硕辞明显就是借着送东西来找苏秀儿。
偏偏宁硕辞不点明,不好直白拒绝,而且看在小宝的份上,多少是要给些面子。
这样一来,就显得有些被动。
萧长衍新晋做了父亲,对苏秀儿的终身大事极为看重,瞧宁硕辞怎么都不顺眼,可一看到苏小宝乖巧站在宁硕辞的身边,把人赶走的心思就熄灭了。
而且早晨的时候,宫中也传来了消息,说是藏尔醒了,苏鸾凤失去的第三段记忆终于也能找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