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脸色出现片刻迟疑,支支吾吾说不出整话,这般模样,更让人察觉府中定有猫腻。
苏惊寒当下冷了脸,不给管家半分推诿的机会,语气带着几分讥笑:“看来还是本皇子分量不够,若是今日过来的是父皇,想必此刻早已见到孙世子了。”
这话已说得直白至极,明着点出孙世子根本没把他这个大皇子放在眼里。
一个世家世子,竟敢怠慢皇子,未免太不知天高地厚。
更何况,明眼人都清楚,淑贵妃早已被打入冷宫。
二皇子心灰意冷、一心只读圣贤书。
如今的他,便是朝中最有可能继承大统的人。
管家先前的镇定早已不在,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喉结滚动,慌忙咽了口唾沫,躬身应道:“世子今日身体不适,奴才这就派人去请世子过来见殿下。”
苏惊寒脚步未停,径直往府内走去,语气似笑非笑,带着几分玩味:“这般一来,倒不会太为难孙世子吧?”
话虽模棱两可,可他眼底的笃定藏不住。
今日,这孙世子,他是非见不可。
说起这孙长安,原是太后怜悯孙家无男丁,又念及孙守被长公主重养一直活死人般躺在床上,所以才在遗星生下他后,亲自做主将其封为世子。
只是孙长安虽顶着世子名头,却极少在众人面前露面。
往日里,朝野上下都只当他是顾及生母遗星养面首的丑闻,觉得颜面无光,才刻意低调。
可自从苏惊寒听皇上说,苏鸾凤怀疑孙长安并非肃国公亲生,反倒可能是温栖梧的私生子后,便再也不这么想了。
他心中暗忖,孙长安这般避世不出,恐怕根本不是为了顾及颜面,而是遗星故意将他藏起来,怕他容貌有几分酷似温栖梧,一旦露面,便会暴露两人的隐秘。
苏鸾凤和苏惊寒的想法一模一样,今日这孙守她要见,孙长安亦是要见。
管家明显听出苏惊寒语气的嘲讽,他哪敢再应着话说,连忙将躬着的身体压得更低:“不敢不敢,奴才这就让人去将世子抬来。”
抬?这话明显说得严重了。
苏鸾凤瞥了眼管家,心里清楚,这人是在给孙长安卖惨。
她还怕苏惊寒招架不住,不料苏惊寒像是听不见,眉头都不曾蹙一下,还顺便催促:“那让你家世子快点。”
管家跟在身后的双脚就猛地踉跄了下,差点栽倒。
卖惨说辞,竟连半句都没起作用,只能慌忙稳住身形,连连应道:“是,奴才让人去催!”
苏鸾凤就收回了视线,眼底露出了一丝赞赏的笑容。
脸皮够厚,心也够黑,苏惊寒倒真是继承大统的好苗子,也比苏渊那阴晴不定,又容易心软的性子,更适合当帝王。
苏惊寒脚步猛地一顿,脸上的玩味瞬间褪去,眼底寒光乍现,目光骤然朝声源处射去。
管家脸色瞬间惨白,身形下意识一动,想要挡住苏惊寒探究的目光。
他强装平静,试图大事化小,连忙说道:“许是府里哪个不懂事的婢女,不小心摔破了碗碟,大皇子不必担心。回头老奴定好好教她们规矩。”
摔破碗碟,怎会叫得这般凄厉?
这个借口实在太过拙劣。
苏惊寒抿了抿唇,心底冷笑。
他本就是故意来肃国公府挑理闹事的,别说眼下真碰上了异常,即便没有,他也会刻意弄出些动静来,岂能这般轻易放过他们。
苏惊寒目光微移,和苏鸾凤的目光对上,然后当即借机发难,冷哼一声:“管家这话哄三岁孩童尚可,本皇子岂能相信?”
“舅公卧床多年不醒,莫非你们这些恶仆趁机欺主?不管怎么说,既然本皇子今日来了,就要一探究竟,为舅公做主不可。”
说罢,他身侧的两个心腹侍卫闻声而动,朝着那声源处就跑了过去。
他自己则又看向混在差役中的苏鸾凤,直接点明:“青鸾,你先代本皇子去探望舅公,本皇子去去就来。”
“是。”苏鸾凤立即点头应声,眼下兵分两头是最好的破局之法。
两人交接后,都没有再理管家,朝着两个不同的方向同时离开。
管家想要阻止,可面对大皇子有理有据又强势的命令,根本找不到借口反驳。
他脚步慌乱地左顾右盼,既想跟上苏惊寒,可又放不下苏鸾凤这边,最后一咬牙,还是跟在了苏鸾凤的身后。
肃国公的院子不一会儿就到了。
苏鸾凤快一步抬腿走了进去,抬眼便见这院子布置得极尽奢华。
青石板路铺得平整光亮,两侧摆着珍稀的奇花异草,虽值冬日,却依旧绿意盎然,显然是有人精心照料。
庭院深处的亭台楼阁雕梁画栋,远远望去气派非凡,半点看不出是卧病之人居住的地方。
寝室门口站着两名府卫,再往里,房间内还立着六七个容貌秀丽的婢女。
她们个个衣着光鲜,妆容精致,垂着手站在两侧,神色看似恭敬,眼底却难掩一丝警惕,目光时不时隐晦地扫过刚进来的苏鸾凤。
苏鸾凤垂着的眼眸微微一动,心底冷笑不已。
孙守卧床多年,按常理本该是药石不离、气息奄奄才对,怎会住得这般奢华?
更反常的是,院中连半分药味都没有。
再说这些婢女,个个模样周正,甚至称得上出众,哪里像是寻常的洒扫仆役?
一个常年昏迷、形同活死人的人,又何须这么多漂亮女子在旁照料?
苏鸾凤瞧到这些,其实已经完全肯定了自己之前心中的猜测。
孙守一直活死人般躺在床上为假,现在就只需要最后一步验证了,她的目光锁定在了那床上。
身后的管家见状,心提到了嗓子眼,连忙上前一步,故作急切的阻拦:“大人留步!国公爷病重,经不起惊扰,您若是贸然上前,万一惊扰了国公爷,可就不好了!”
苏鸾凤头也未回,语气冷淡:“大皇子命我前来探望,自然要亲眼瞧瞧舅公的状况,莫非管家是怕我看出什么?”
这话直击要害,管家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只能眼睁睁看着苏鸾凤径直走向卧房深处的大床。
那些婢女想拦,却被苏鸾凤周身的气场震慑,加上管家未明确下令,竟不敢轻易上前。
床榻上,孙守盖着厚厚的锦被,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呼吸微弱,看上去与传闻中卧床多年的活死人别无二致。
苏鸾凤走近,目光仔细扫过床榻,正要近距离查看孙守神色,视线却骤然顿住。
锦被边缘,孙守露在外面的左臂下方,竟压着一角粉色的肚兜,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样,料子轻薄,绝非男子之物,更不是卧床病人该有的东西。
她眼底寒光更甚,心底的猜测彻底坐实。
一个常年“昏迷”的人,怎会有女子的肚兜压在臂下?
分明是方才有人与他共处,听闻动静后匆忙藏起,却不慎留下了痕迹。
身后的管家瞥见那肚兜,身子猛地一僵,额头的冷汗瞬间浸湿了衣襟。
他下意识想上前,却又强行忍住。
生怕打草惊蛇,坏了大事。
片刻后,他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已然对苏鸾凤动了杀心。
既然破绽已经泄露,眼前这人,绝不能再留。
苏鸾凤并未先去扯那肚兜,只是不动声色地抬眼,扫过一旁神色慌乱的婢女们,心底暗自揣测:这件肚兜,应当就是这几名婢女中某一位的。
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那件粉色肚兜格外刺眼,气氛也变得格外紧绷,就在管家快要按捺不住杀意时,苏鸾凤有了动静。
她拎起了那件肚兜,声音冷淡却清晰:“管家,你来看,国公爷病重卧床,身边怎会有这等女子物件?”
管家死死盯着苏鸾凤手中的肚兜,双手悄然背在身后,指尖朝上,暗中对站在身后的府卫比出了即刻动手的手势。
他此刻甚至有些庆幸苏惊寒不在此处。
若是大皇子在场,他动手前,还需反复掂量轻重,不敢这般肆无忌惮。
可就在他即将发出动手信号时,苏鸾凤却突然不客气地当头骂道:“当真是不要脸的狗奴才!国公爷卧床不醒,你们竟还打着让国公爷传宗接代的主意,这事若是传到太后耳朵里,必定会剥了你们的皮!”
管家瞬间愣在原地,脸上的狠厉僵住,眼底满是错愕。
他万万没想到,苏鸾凤竟会说出这话,只呆呆地看着苏鸾凤,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稍稍缓了缓,他才回过神,强压下心底的杀意,仍旧有些呆傻地质问:“你想要怎么样?”
苏鸾凤抬眼扫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里藏着隐晦的暗示:“我想要怎么样,管家心里难道不清楚?”
“现在太后最关心的是国公爷的身体,而且府里已经有了世子。太后若是知道你们藏着这么多歪心思,怕是不会放过你们。”
说着,她晃了晃手里的肚兜,暗示愈发明显:“不过,这事也并非不能私了。我向来不爱多管闲事,只要给我足够的诚意,我便当从未发生过,这事自然也不会传到太后和大皇子耳朵里。”
管家神色几变,从最初的错愕、警惕,渐渐转为了然。
最后眼底掠过一丝不屑,重新上下打量着苏鸾凤。
心底暗自盘算: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原以为眼前这人精明难对付,没想到竟是个愚蠢的贪货。
他都没有想到要如何解释床上会有女子肚兜,苏鸾凤竟能想到,是在借国公爷传宗接代。
活死人也是能有生理反应,若是女人主动,也是能行房事的。
管家咬了下牙。现在正是节骨眼上,为了避免节外生枝,这点银子,他倒也愿意给。
他压下心底的轻视,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几分试探:“你想要多少“诚意”?只要大人守口如瓶,不将今日之事泄露出去,银子方面,好商量!”
苏鸾凤竖起一根手指头。
“一百两?”
苏鸾凤摇头:“一千两。”
管家眯起了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这未免也太多了。”
苏鸾凤立刻装出一副毫不畏惧的模样,语气带着威胁。
“既然管家觉得多,那我便先去禀告大皇子,让他来评评理,看看国公爷病重期间,府中竟藏着这等龌龊事,该如何处置。”
她心底暗自盘算:这种时候,要得太少反而会惹人怀疑。
要得多,虽会激起对方的怒火,却也只会让他们觉得自己贪得无厌,反倒不会多想。
眼下,她只要确定孙守“活死人”一事是假的便足够,在没有做好万全之策前,绝不会轻易动他。
更何况,正是因为孙守,太后才会越发恨她。
到时候,定要让太后好好瞧瞧,她这般看重的亲弟弟,究竟是个什么货色。
她拼尽全力想要扶持的娘家,到底值不值得这般费心费力。
管家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终究是怕事情闹大,只能咬牙应下:“好!我给!”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头,眼神阴鸷地看向身后的府卫:“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取银子!”
府卫不敢耽搁,匆匆应声退下。
不多时,府卫就拿着一叠银票回来,恭敬地递到管家面前。
管家忍着怒火,将银票塞到苏鸾凤手中:“你要的,都给你了。还请阁下说话算话。”
苏鸾凤接过,仔细瞧了瞧后塞进袖子里,语气随意:“管家放心,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说罢,她抬眼,目光淡淡扫过床榻上依旧“昏迷”的孙守,转身便抬脚往外走,显得格外痛快。
管家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闭了闭眼。
床上的人,睫毛轻轻颤了颤,也好似有了动静。
等苏鸾凤彻底走出孙守的院子,才重重吐了口浊气,只觉得事情已经越发明朗。
她不敢耽搁,生怕管家反应过来察觉端倪,派人追上来,当即带人去找苏惊寒汇合。
她心里暗自思忖,想要看看孙长安那边有没有眉目,也有些疑惑,苏惊寒怎么去了这么久,却始终没有动静,难道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苏惊寒是遇到麻烦了,可这麻烦有些不同。
一间充斥着馥郁香味的房间里,地上跪着一个被两名侍卫打扮的人制住的男人,同时地上还躺着几个倒在血泊中的男人。
视线往里,用屏风隔开的空间窄小空间里,站着一位衣衫不整、媚眼如丝的女人。
她双手紧紧搂着苏惊寒的脖子,像只猫一般在他怀里不停拱来拱去。
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颈侧,带着甜腻的香。
苏惊寒浑身一僵,方才的冷厉与警惕瞬间褪去大半。
他深知是房间里的异香,和女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香味,迷惑了他,竟真让他失了分寸。
苏惊寒眼底的寒光渐渐柔和,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连推开她的手,都顿在了半空。
他从未被女子这般直白又娇媚地撩拨过,竟有些招架不住。
女人似是察觉到他的松动,眼底笑意更浓,愈发大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衣领:“大皇子,这般凶巴巴的,可不好看呢。”
苏惊寒喉间发紧,语气也淡了几分,没了先前的强势,反倒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放手。”
话虽如此,语气里却没了半分威慑力,连推开她的动作,都轻了许多。
终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撩拨,乱了心神。
可女人却就突然有了骨气,不再缠着了。
她在他的怀里抬起了脸,委屈的扁着嘴,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你也不喜欢我。行,都不喜欢我,那我就去找别的男人!苏秀儿,你答应给我找的男人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