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是戴着帷帽，看不清全脸。个子挺高，有点驼背，说话声音沙哑，像是嗓子受过伤。左手手腕好像有一道疤。落脚点……他不固定，有时在客栈，有时好像在……平康坊的“醉月楼”有个相好的胡姬。”
又是平康坊，胡姬！
与之前收买军械库小吏的线索对上了！
“那个胡姬叫什么？”
“好像叫……“丽娘”，是从西域来的，跳胡旋舞很出名。”
丽娘。
上官拨弦记下。
“除了你，百工坊还有谁参与了？”
贾顺报了几个名字，都是他的亲信匠役。
“将这些人一并拿下！”上官拨弦对金吾卫校尉道。
“是！”
审讯完贾顺，获取了重要口供，上官拨弦立刻部署下一步行动。
“李晔受伤，阿箬、虞曦，你们随我去平康坊“醉月楼”，会一会那位丽娘。霍大人，你留守司内，继续统筹装备排查和更换事宜，并与萧尚书保持联络。”
霍子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抱拳应道：“下官遵命。上官大人……千万小心。”
他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那声“拨弦”在喉间滚了又滚，终究没有出口。
平康坊，华灯初上，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醉月楼前，丝竹声声，笑语盈盈。
上官拨弦换了身寻常富家公子的锦袍，作男装打扮，带着同样换了男装的阿箬和虞曦，还有几名精干的影守，踏入楼内。
老鸨见他们气度不凡，连忙热情迎上。
“几位公子面生得很，第一次来？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我们这儿……”
上官拨弦直接打断她，亮出特别稽查司的令牌一角，压低声音：“办案。丽娘在哪？”
老鸨脸色一变，但很快恢复笑容，低声道：“原来是官爷。丽娘……丽娘在后院单独的小楼歇着呢，说是身子不适，今日不见客。”
“带路。”
老鸨不敢违抗，领着他们穿过喧闹的前厅，来到相对僻静的后院。
一座精致的两层小楼矗立在花木掩映中。
楼上窗扉紧闭，透着灯光。
“就是这儿了。”老鸨指道。
上官拨弦示意影守封锁周围，自己带着阿箬、虞曦走上楼梯。
刚到门口，便听到里面传来女子低低的、带着异域腔调的歌声，幽怨婉转。
上官拨弦叩门。
歌声戛然而止。
片刻，门被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带着明显西域特征、美艳却有些憔悴的脸庞。
正是丽娘。
她看到上官拨弦等人，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你们是谁？妈妈说了，我今日不见客。”
上官拨弦再次亮出令牌：“特别稽查司办案。丽娘，我们需要问你几个问题，关于你的恩客，“阿史德老爷”。”
丽娘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就要关门。
阿箬眼疾手快，一把抵住门。
“丽娘姑娘，我们并无恶意。只是那“阿史德”涉嫌重案，你若知情不报，便是同谋。若肯配合，我们可保你无恙。”上官拨弦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丽娘身子微颤，犹豫片刻，终于松开了手，让开房门。
屋内陈设华丽，带着浓郁的西域风格。
丽娘请他们坐下，自己却站着，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
“我……我不知道什么“阿史德老爷”……”她低声否认，眼神躲闪。
“贾顺已经招了。他说“阿史德”常来你这里。”上官拨弦直接点破。
丽娘身体晃了晃，咬了咬嘴唇，终于崩溃般低泣起来。
“我……我也是被迫的！他……他控制了我弟弟！说我若不听话，就杀了我弟弟！我弟弟还在西域，在他手里啊！”她哭得梨花带雨，不似作伪。
“慢慢说。“阿史德”到底是什么人？他让你做什么？”上官拨弦放缓语气。
丽娘抽泣着道：“他……他是突厥一个什么部族的人，具体我不清楚。他让我在长安，留意一些朝廷官员、特别是与军械、钱粮有关的官员的喜好、行踪，找机会接近他们，套取消息，或者……用美色和钱财拉拢他们。贾顺……贾顺就是他自己找上的，我只是负责偶尔传递一下口信或小物件。”
“他都让你接近过哪些官员？”
丽娘报了几个名字，其中果然有军器监、卫尉寺、甚至兵部的几名中低层官吏。
“最近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他可有说要去哪里？”
“大概……十天前。他匆匆来了一次，说长安不能待了，要立刻离开。还给了我一颗药丸，说如果被抓，就服下，可以少受痛苦……我不敢吃，藏起来了。”丽娘说着，从妆奁底层取出一个小蜡丸。
上官拨弦接过，小心收好。
这可能是毒药，也可能是线索。
“他没说去哪里？”
丽娘摇头：“他只说“去该去的地方”，还说什么“大事将成”，让我们这些“有功之人”等着领赏……神情很兴奋，又有点……疯狂。”
大事将成……
是指太湖的“九星连珠”，还是指在长安制造混乱？
或者，两者都是？
“他平时除了找你，还与哪些人来往密切？在长安可有其他据点？”
丽娘努力回忆：“他好像……跟一个姓“郑”的商人走得挺近，那人做香料和珠宝生意，经常往来西域和江南。据点……他有时会去西市的“胡商聚居区”，具体哪家不清楚。哦，对了，有一次他喝醉了，含糊说过一句……“还是范阳的庄子安全”……”
郑姓商人！
胡商聚居区！
范阳的庄子！
又是一个指向河北的线索！
“姓郑的商人，全名叫什么？长相如何？”
“叫……郑元礼。个子不高，胖胖的，留着山羊胡，左手缺了一根小指。”丽娘道。
郑元礼！
鸿胪寺少卿郑元礼？
还是同名？
此人之前就被怀疑勾结黑水部，如今看来，嫌疑更重了！
“多谢丽娘姑娘配合。近期你最好也暂避风头，我们会派人保护你，也会设法查探你弟弟的消息。”上官拨弦道。
丽娘感激涕零，连连道谢。
离开醉月楼，夜色已深。
上官拨弦心情沉重。
从贾顺到丽娘，线索都指向那个神秘的“阿史德”，而“阿史德”背后，连着西域势力、河北藩镇、朝中奸细，以及那个庞大的“幽冥金”资金网络。
军械案，只是冰山一角。
“阿箬，虞曦，你们立刻回去，根据丽娘提供的名单，秘密调查那些被渗透的官员，搜集证据，但先不要打草惊蛇。”
“是，姐姐。”
“另外，通知霍大人，让他通过军器监的渠道，查一查那个“郑元礼”商人的背景，尤其是他与鸿胪寺少卿郑元礼的关系，以及他与军械供应有无间接关联。”
安排妥当，上官拨弦独自走在回特别稽查司的路上。
夜风清凉，吹拂着她因连日劳累而有些昏沉的头脑。
她需要理清这千头万绪。
军械案基本告破，主犯贾顺落网，原料来源和资金渠道也已查明。
但幕后主使“阿史德”在逃，朝中内应尚未完全挖出，河北的隐患更是巨大。
而太湖那边……不知萧止焰他们进展如何。
想到萧止焰，她心中泛起一丝思念与担忧。
下意识地摸了摸颈间的玉佩。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到身后传来一股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破空声！
危险！
长期生死边缘锻炼出的本能让她来不及细想，身体已下意识地向左侧疾闪！
嗤！
一道乌光擦着她的右肩掠过，带起一丝火辣辣的疼痛，钉入了前方的墙壁，竟是一支喂了毒的袖箭！
几乎同时，前后左右，数道黑影从巷子两侧的屋顶和阴影中扑出，手中兵刃寒光闪闪，直取上官拨弦要害！
埋伏！
刺客！
人数至少六人，个个黑衣蒙面，出手狠辣刁钻，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他们选择在这个僻静巷弄动手，时机精准，显然跟踪已久。
上官拨弦临危不乱。
袖箭擦伤的右肩传来麻痹感，箭上有毒！
但她此刻无暇顾及。
面对迎面劈来的刀光，她身形如风中柳絮，诡异一折，险险避开，同时左手在腰间一抹，数点寒星已疾射而出！
正是她特制的淬毒银针！
噗噗噗！
冲在最前的两名刺客闷哼一声，咽喉或面门中针，动作顿时一滞，眼中露出惊骇，随即软倒在地。
其余刺客见状，攻势更急，刀光剑影将上官拨弦周身笼罩。
上官拨弦身法灵动，在狭小空间内腾挪闪避，手中银针连发，每一针都精准地指向敌人要害或穴位。
但刺客人数占优，且悍不畏死，其中两人更是舍弃防御，以同归于尽的架势扑上，死死缠住她的行动范围。
另两人则从侧翼偷袭，刀锋直取她后心和双腿！
眼看避无可避！
“上官大人小心！”
一声焦急的厉喝从巷口传来！
是霍子衿！
他不知何时赶到，见状目眦欲裂，竟不管不顾地猛冲过来，用身体撞向一名偷袭上官拨弦后背的刺客！
那刺客被撞得一个踉跄，刀锋偏了方向，只在霍子衿手臂上划开一道血口。
但另一名刺客的刀，已逼近上官拨弦小腿！
上官拨弦脚尖点地，身体硬生生拔起半尺，同时右手在发间一抽，一根细如发丝、却坚韧无比的天蚕丝已缠上那刺客手腕！
用力一绞！
刺客惨叫一声，手腕几乎被割断，钢刀脱手。
上官拨弦趁机落地，一脚踢飞钢刀，反手又是数针，逼退另外两人。
霍子衿忍着臂痛，捡起地上刺客的刀，与上官拨弦背靠背站立，将她护在身后。
“霍大人，你怎么来了？”上官拨弦微微喘息，毒素似乎开始蔓延，右臂有些发沉。
“下官……见上官大人久未归司，心中不安，便出来寻……”霍子衿声音紧绷，死死盯着剩余的四名刺客，“上官大人，您受伤了？”
“小伤，不碍事。”上官拨弦快速封住右肩几处穴位，减缓毒素上行，“这些人武功不弱，像是军中路子。”
“下官已发出信号，援兵很快就到！”霍子衿咬牙道，“上官大人，您先走，下官拖住他们！”
“走不了。”上官拨弦目光扫过巷子两头，已被堵死，“一起对付。”
四名刺客对视一眼，再次扑上，攻势更加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