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河边的捣衣声依旧响起。
但细心留意便能发现,周大娘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维持节奏也不如以往积极。
捣衣活动结束后,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坊内绕了一圈,似乎是在确认有无跟踪,最后才拐进了一条僻静的死胡同。
她在胡同尽头的一面斑驳墙壁前停下,左右张望,迅速将一个小纸团塞进了墙缝里的一块松动的砖头后面。
然后,如同没事人一般,快步离开。
她刚走,影守便如幽灵般出现,取走了那个纸团。
纸团上,同样是用那种密码符号写就,内容经过紧急破译,大意是:“指令收到。妇人已散。何时撤离?“石匠”进度已受影响。”
“石匠?”萧止焰看着破译后的内容,眼神锐利如刀。
“看来,他们的目标,果然是工匠。”上官拨弦道,““石匠”可能是一个代号,指代某位或某些负责关键部件打造的工匠。”
“立刻排查通济坊所有官营工匠,尤其是擅长石雕、玉器或者与“石”字相关的工匠!”萧止焰下令。
同时,他对周大娘提到的“撤离”更感兴趣。
她问“何时撤离”,说明她知道自己可能暴露,准备逃跑。
那么,谁会给她下达撤离的指令?
答案就在那条死胡同的墙缝里。
萧止焰决定,守株待兔。
他派人严密监控那条死胡同,等待前来取走周大娘消息,或者给她下达新指令的人。
这一次,一定要抓住一条大鱼。
而上官拨弦,则将注意力放在了那个代号“石匠”身上。
玄蛇费尽心机,用声波干扰,想要影响其进度的工匠,究竟在打造什么?
对通济坊官营工匠的排查迅速展开。
将作监的名录显示,居住在那片区域的工匠有百余人,涉及木工、金工、漆器、玉雕等多个门类。
与“石”字直接相关的,有三位。
一位是擅长碑刻的石匠,一位是专攻建筑石雕的师傅,还有一位,则是负责为宫廷制作砚台、印章等物的玉石匠人。
“砚台、印章……”上官拨弦沉吟。
这似乎与军械关系不大。
但玄蛇的目标,未必仅限于军械。
任何可能影响朝廷运转、或者具有象征意义的事物,都可能成为他们的目标。
“重点查那位玉石匠人。”萧止焰下令,“他近日在负责什么活计?”
很快,消息传来。
那位姓王的玉石老匠人,近几个月承接的最重要的任务,是为陛下雕刻一套新的玉玺组印中的一方副印。
玉玺乃国之重器,象征皇权。
即便是一方副印,也意义非凡。
若其在制作过程中出现问题,或者进度被恶意拖延……
“他们的目标是玉玺副印!”上官拨弦心下一凛。
虽非传国玉玺本体,但副印同样重要,用于钤盖一些非最高级别的诏书、文书。
若副印迟迟未能交付,或者交付的印玺有瑕疵,都足以在朝堂上掀起风波,甚至影响政务运转。
玄蛇这一手,不可谓不毒辣。
用看似不起眼的声波干扰,巧妙地影响关键工匠的身心状态,拖延重要器物的制作进度,从而制造混乱。
“王老匠人近日状态如何?”上官拨弦问。
负责监视的侍卫回报。
“据其家人和工友反映,王老匠人近半月来,确实时常抱怨夜间难以安眠,精神不济,雕刻时手抖,进度比预期慢了许多。他只道是自己年事已高,精力不济,还曾向将作监请求派人协助,或将活计移交他人。”
果然!
上官拨弦与萧止焰对视一眼。
玄蛇的阴谋,正在悄无声息地得逞。
“必须立刻阻止。”上官拨弦道,“我可以调配一些宁神静气的药物,帮助王老匠人调理。同时,那扰人的捣衣声,也必须立刻停止。”
萧止焰点头。
“周大娘那边,既然我们已经截获了她的消息,便可利用起来。”
他略一思索,对风隼吩咐。
“让我们的人,模仿上线的口吻和密码,给周大娘回复指令,让她“按兵不动,维持原状,等待进一步通知”。稳住她,也稳住她背后的势力。”
“是!”
“另外,那个死胡同的联络点,继续严密监视。务必找到前来取消息或者下达指令的人。”
“属下明白!”
安排妥当,上官拨弦立刻着手为王老匠人配药。
她选用的都是药性温和、安神补气的药材,制成药丸和香囊,由萧止焰通过将作监的渠道,以“体恤老匠人,特赐宫中秘药”的名义,送到了王老匠人手中。
同时,萧止焰也以京兆尹的名义,下令万年县衙,以“夜间喧哗,扰邻清梦”为由,暂时取缔了通济坊河边子时后的集体捣衣活动。
官差出面,那些妇人自然不敢违抗。
更何况,组织者周大娘接到了“按兵不动”的指令,也未出面组织反抗。
持续了半个多月的、诡异的规律捣衣声,终于消失了。
通济坊的居民们,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王老匠人在服用上官拨弦配置的药物,并摆脱了夜间噪音干扰后,精神果然日渐好转,雕刻工作也重新步入正轨。
这一场无声的较量,似乎暂时占据了上风。
然而,上官拨弦和萧止焰都知道,这远远不够。
周大娘和她背后的货郎、油铺,都只是小鱼小虾。
那个隐藏在更深处的“上线”,以及策划这一切的“影”或者“尊者”,依然逍遥法外。
死胡同的监视还在继续。
两天过去了,墙缝里的纸团依旧原封未动。
对方似乎格外谨慎。
就在萧止焰考虑是否要改变策略时,转机出现了。
第三天夜里,一个穿着夜行衣、身形瘦小的身影,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溜进了那条死胡同。
他极其警惕,在胡同口观察了许久,确认无人跟踪后,才迅速闪到墙边,熟练地摸向那块松动的砖头。
就在他取出纸团,准备转身离开的刹那——
“拿下!”
萧止焰冷冽的声音响起。
数道黑影从不同方向扑出,瞬间将那黑衣人按倒在地,堵住了他的嘴。
动作干净利落,未发出多大响动。
黑衣人奋力挣扎,但哪里是风隼、影守等人的对手,很快便被捆得结结实实,卸了下巴,防止他咬毒自尽。
将其押回秘密审讯地点,扯下面罩,露出一张平凡无奇、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脸。
经过搜查,在他身上并未找到表明身份的物品。
但在他鞋底的夹层里,发现了一小片薄如蝉翼的银叶子,上面刻着一个极其细微的蛇形图案。
玄蛇成员的身份确认无疑。
审讯由萧止焰亲自进行。
各种手段用上,这黑衣人起初还咬牙硬撑,但终究不是铁打的,几个时辰后,精神防线开始崩溃。
他断断续续地交代,自己是玄蛇外围成员,代号“灰鼠”,负责在几个固定的秘密联络点之间传递消息。
他的上线,是一个被称为“夜枭”的人,他从未见过“夜枭”的真面目,每次交接指令和消息,都是在不同的地点,通过死信箱(如墙缝)或者特定标记完成。
关于通济坊捣衣声的任务,他只知道是“夜枭”下达,目的是干扰一个代号“石匠”的官营工匠,具体原因不明。
他这次去取消息,也是按照“夜枭”事先约定的时间和地点。
“夜枭……”萧止焰咀嚼着这个代号。
又是一个新的代号。
玄蛇的组织结构,果然严密。
“如何联系“夜枭”?”萧止焰冷声问。
“灰鼠”摇头,眼神恐惧。
“都是他单线联系我……我……我不知道怎么找他……”
线索似乎又断了。
但萧止焰并不气馁。
抓住了“灰鼠”,截断了这条消息传递链,至少暂时阻止了玄蛇对王老匠人的干扰。
而且,“灰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条线索。
他负责传递消息的范围,他活动的区域,都是下一步调查的重点。
“把他带下去,仔细看管。”萧止焰吩咐。
回到书房,上官拨弦正在等他。
听完审讯结果,她若有所思。
“这个“夜枭”,权限似乎不低,能调动声波测试,目标直指玉玺副印工匠。在玄蛇内部,至少是中层头目。”
萧止焰点头。
“可惜,是单线联系,抓不到他。”
“未必。”上官拨弦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既然“灰鼠”负责传递消息,那么,“夜枭”必然需要确认消息是否顺利传递,或者是否有新的指令需要下达。我们或许可以……利用“灰鼠”,引蛇出洞。”
萧止焰看向她。
“你的意思是?”
“让“灰鼠”按照原定计划,将周大娘那份“指令收到。妇人已散。何时撤离?”石匠”进度已受影响”的消息,放入下一个死信箱。”上官拨弦分析道,“然后,我们严密监控那个死信箱。”
““夜枭”见到这份消息,得知任务初步达成(妇人已散),但周大娘询问撤离,他很可能会有下一步的指示。只要他出现,或者派人去取消息……”
“我们就能顺藤摸瓜,找到他!”萧止焰接道,眼中精光一闪。
“正是此意。”上官拨弦微笑。
计划既定,立刻执行。
被严密控制的“灰鼠”,在威逼利诱下,不得不配合。
他按照“夜枭”之前指示的另一个备用死信箱位置——怀远坊一座废弃石桥的桥洞下,将那份由周大娘发出、已被截获的消息,放了进去。
一张无形的网,再次撒开。
只待“夜枭”现身。
而上官拨弦则隐隐觉得,这个“夜枭”,或许与之前那个落款“影”者,有着某种关联。
甚至,可能就是同一个人。
玄蛇的核心人物,似乎越来越近了。
怀远坊废弃石桥的监视,在沉寂了一天一夜后,终于有了动静。
次日黄昏,一个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的乞丐,晃晃悠悠地来到石桥下,似乎在寻找避风处过夜。
他磨蹭了一会儿,在桥洞里摸索片刻,然后裹紧破旧的衣衫,靠在桥墩上,仿佛睡着了。
整个过程看起来毫无破绽。
但一直潜伏在暗处的影守,凭借过人的眼力,清晰地看到,在那乞丐摸索桥洞时,一个极快的手法,将“灰鼠”放置的那个小纸团取走了。
“目标出现。是那个戴斗笠的乞丐。”影守通过特殊方式传递出消息。
“跟上他,查明落脚点。暂不抓捕。”萧止焰下令。
他要放长线,钓大鱼。
乞丐在桥下“睡”了约莫半个时辰,在天色彻底黑透后,才伸着懒腰起身,拄着打狗棒,步履蹒跚地离开了石桥。
他并未直接回所谓的“乞丐窝”,而是在长安城里漫无目的地转悠,穿街过巷,时而停下乞讨,时而与街边的流浪汉搭话。
显然是在反跟踪。
然而,他面对的是萧止焰手下最精锐的跟踪高手。
无论他如何绕路、伪装,影守和风隼派出的多名好手,如同附骨之疽,交替跟踪,始终未曾丢失目标。
最终,乞丐绕了一个大圈,确认安全后,闪身进了光德坊一座香火不算旺盛的寺庙——净域寺的后门。
净域寺……
萧止焰得到回报,眼神微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