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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佩牵缘:真假千金沪上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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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87章 针下有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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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贝在锦云坊的第七天,沈老板娘把一匹月白绸缎摔在了她面前。 “这幅《鹊华秋-色-图》,三天内绣出来。绣好了,工钱翻倍。绣不好,卷铺盖走人。” 绸缎足有三尺宽,沈老板娘已经在上面用淡墨勾了底稿——远山、秋树、小桥、流水,中间两只喜鹊蹲在枝头,姿态灵动。贝贝蹲下来看了半天,手指沿着墨线走了一遍。这幅画的构图是典型的江南文人画,疏淡、留白多,最考验绣娘对空白的把握。绣得好是意境,绣不好就是一块白布上爬了几条虫子。 “沈老板,这喜鹊的羽毛用的是苏绣的“施毛针”?” 沈老板娘正在拨算盘,头也没抬:“你倒认得。” “我娘教过。但施毛针太密,绣出来死板。我想用“散套针”打底,“施毛针”收边,中间掺一点“旋针”。”贝贝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她已经做了千百遍的事。 沈老板娘拨算盘的手停了。她抬起眼,从老花镜上方看过来。贝贝站在绸缎旁边,蓝布褂子洗得发白,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手指上有细细的茧。沈老板娘看了她三秒。 “随你。三天。” 贝贝把绸缎搬到东边角落的机子上,穿针引线。她没有急着下针,而是坐在那儿盯着底稿看了整整一个下午。旁边的绣娘阿秀凑过来看了两次,见她一动不动,撇了撇嘴走了。院子里织机声此起彼伏,沈老板娘坐在柜台后面算账,偶尔抬眼扫一下角落里的贝贝,又低下头。 傍晚收工的时候,贝贝还没下针。阿秀忍不住了:“阿贝,你真要绣三天?沈老板说三天,你就真按三天来?你不怕她赶你走?” 贝贝把针插在线团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赶我走我就再找活路。” “上海滩哪有那么多绣坊——” “有。上海没有,我就去杭州。杭州没有,我就回青浦。” 阿秀瞪了她一眼,觉得这人脑子有病,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贝贝下针了。 第一针从远山的轮廓起。用的是极淡的灰蓝线,几乎跟月白绸缎融在一起,只有针脚密到一定程度,才能在光线下显现出山的形状。她绣得很慢,一上午只绣了巴掌大一块。沈老板娘来看过两次,没说话。下午再来的时候,她在贝贝身后站了很久。 贝贝绣的是远山与天空的交界处。那一片过渡,她没有用渐变,而是用了“乱针叠色”——深浅不一的蓝灰线交错铺叠,针脚看似杂乱,远看却呈现出山岚雾气的流动感。这种针法费线费工,一幅绣品能多用三成的丝线,但效果奇好。 沈老板娘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柜台后面,她对坐在那儿喝茶的张先生低声说了一句:“这丫头,针里有东西。” 张先生放下茶杯,走过来看了一眼。他是个五十来岁的清瘦男人,戴一副圆框眼镜,手指细长,一看就是拿笔杆子的。他凑近看了看贝贝的针脚,忽然轻声问:“你师父是谁?” 贝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认出了这个人——阿秀说过,张先生是大学教授,专门研究民间工艺的。上周就是他把她的《水乡晨雾》推荐给沈老板娘的。 “我娘。还有我外婆。” “你外婆叫什么?” “不知道。我娘说外婆走得早,没留下名字。” 张先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背着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走的时候对沈老板娘说了一句话:“博览会的事,让她上。” 贝贝在第三天傍晚绣完了最后一针。 她把绸缎从机子上取下来,平平整整地铺在案板上。远山如黛,秋树斜倚,小桥下的流水用了银线掺淡蓝,在灯光下像真的在流动。两只喜鹊蹲在枝头,一只昂首,一只回头,羽毛蓬松,爪子紧抠着枝干,像是随时会扑棱翅膀飞走。 沈老板娘拿竹尺量了量幅面,又翻到背面看了针脚。背面几乎看不出线头,每一针的收尾都被下一针盖得严严实实。她伸手摸了摸喜鹊的羽毛,指腹触到微微凸起的绣面,像摸到了一只真的鸟。 “明天拿去装裱。”沈老板娘说。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工钱翻三倍。” 贝贝站在原地,手指还保持着握针的姿势。三倍工钱,那就是十五块。够给养父买三副好药了。 她低下头,把针从线团上拔下来,插回针包里。手指微微发颤,她自己没注意到。 第二天上午,沈老板娘带着贝贝去了城隍庙后面的装裱铺。铺子不大,老板姓宋,是个精瘦的老头,做了一辈子装裱,眼睛毒得很。他展开贝贝的绣品,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摘下老花镜,看着贝贝。 “小姑娘,你这幅绣品,我给你裱个特制的框。” “宋老板,普通的就行——” “普通的不配。”宋老头摆摆手,转身去架子上翻找。他翻了好半天,找出一卷紫檀木条,往柜台上一搁。 “这是我压箱底的老料子。用了可惜,不用更可惜。”他拿起刨子,开始处理木条,一边刨一边嘀咕,“好绣品配好框,就像好马配好鞍。你那幅《水乡晨雾》要是让我裱,我也用这个料子。” 贝贝站在装裱铺里,看着宋老头忙活了一个上午。她把那半块玉佩从贴身的衣襟里摸出来,攥在掌心,拇指摩挲着玉面上刻的莲花纹。这半块玉她摸了十七年,边缘已经被她的指腹磨得温润发亮。 装裱好的绣品当天下午送回了锦云坊。沈老板娘把绣品挂在院子里最显眼的那面墙上,等博览会的人来取。 张先生是傍晚来的。他带了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那人姓周,是江南绣艺博览会的评审之一。周评审站在《鹊华秋-色-图》前面看了十分钟,一句话没说。看完之后,他转过身,问沈老板娘:“这位绣娘,是你坊里的?” “是。叫阿贝。” “博览会给她留一个展位。最大的那个。” 沈老板娘答应了。周评审走了之后,贝贝被叫到院子里。她看见自己的绣品挂在墙上,紫檀木框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绣面上的山水像是活了过来。 “阿贝。”沈老板娘叫她。 “嗯。” “博览会下个月十五号开幕。你的展位在正厅东墙,最好的位置。” 贝贝站在绣品前面,仰着头看着。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嘴唇抿着,什么话都没说。站了很久,她才问了一句:“沈老板,博览会……人多吗?” “全上海有头有脸的人都会来。” “有记者吗?” “有。” 贝贝点了点头。她转身回了后面的屋子,在床边坐下来。她把玉佩重新摸出来,在灯下翻来覆去地看。半块玉,刻着半朵莲花。她不知道另外半块在哪里,也不知道那半块莲花能不能跟这半朵合上。她只知道,她来上海,不只是为了绣花。 那天夜里,贝贝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回到了水乡。莫老憨坐在渔棚门口补网,养母在灶台上蒸菱角。她穿着小时候的碎花褂子,蹲在石阶上看河水。河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子和小鱼。她把手伸进水里,水是温的。养父在背后喊她:“阿贝!菱角熟了!”她回头,看见养父站在阳光里,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花。 然后她醒了。窗外天还没亮,远处江面上传来汽笛声。阿秀在她旁边睡得正沉,发出均匀的呼吸声。贝贝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睛干干的,没有泪。 她爬起来,穿好衣裳,走到院子里。天边刚泛起鱼肚白,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她坐到东边机子前面,拿起针。没有绷架,没有底稿,她就着晨光,在一块碎布上绣了起来。绣的是水乡的菱角。两片叶子,一深一浅,交错在水面上。针脚很细,很密,每一针都带着昨夜梦里的温度。 她绣完最后一针的时候,太阳从屋顶后面跳了出来。金色的光铺满院子,照在她手上的碎布上。她把碎布叠好,塞进口袋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和人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三天后,贝贝在整理绣线的时候,院子里进来一个人。 那人二十来岁,穿一件月白长衫,手里提着一盒点心,面容清俊,走路带风。他进门先朝沈老板娘拱了拱手,叫了一声“沈姨”。沈老板娘难得地笑了笑,接过点心放在柜台上。 “啸云,你今天怎么有空来?” “路过。顺便看看沈姨的坊子里有没有新绣品。”他目光扫过院子,扫过那些织机旁的绣娘,扫过墙上的绣品,最后停在了东边角落。贝贝正低头整理线团,没注意到他。 齐啸云没有走过去。他只是站在柜台前面,跟沈老板娘聊了几句生意上的事。可他的余光一直落在东边角落。那个穿蓝布褂子的姑娘,低着头,手指在丝线间翻飞,动作又快又稳。她没看他,也没看任何人。 齐啸云收回目光。他低头看了一眼柜台上的账本,手指随意翻了两页。翻到最新一页,上面记着——“《鹊华秋-色-图》,绣娘阿贝,博览会东厅展位。”他合上账本,跟沈老板娘道了别,走出了锦云坊。 走到巷口,他停住脚步。身后传来织机的声音,吱呀吱呀的,混着女人们的说笑声。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十六铺码头方向走去。 贝贝从头到尾没有抬头。 可她知道有人来过。她闻到了一阵很淡的檀香味,从柜台那个方向飘过来。那种味道她在水乡的寺庙里闻过,是上好的檀香。能烧这种香的人,不是普通主顾。 她没抬头,但手里的针停了一瞬。 傍晚收工的时候,沈老板娘叫住她,递给她一个信封。 “张先生让周评审把你的展位调整了。从东厅挪到了正厅中间,跟几位大师的作品放在一起。你准备一下,后天博览会预展,有记者采访。穿得体面点。” 贝贝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烫金的请柬,上面写着“江南绣艺博览会预展邀请函”。她把请柬收好,回到屋里。阿秀凑过来看请柬,羡慕得直咂嘴。贝贝坐在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半块玉佩,在灯下照了照。 莲花纹路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青光。她把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 后天预展。博览会。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都会来。也许,只是也许,有人会认出这半块玉。也许有人知道另外半块在哪里。也许—— 她把玉佩重新包好,塞回枕头底下。然后她躺下来,闭上眼,逼自己睡觉。可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养父咳血的样子,和那个月白长衫的背影。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爹,你等我。” 这一次,声音闷在荞麦壳枕头里,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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