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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佩牵缘:真假千金沪上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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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66章 暗流涌动,绣针藏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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沪上的六月,黏腻的暑气像一层甩不脱的油腻糖纸,裹住了整座城市。霞飞树的叶子被太阳烤得蔫头耷脑,连向来聒噪的蝉鸣都透着一股有气无力的烦躁。位于四马路深处的“锦绣阁”绣坊里,即便拉着竹帘,空气依旧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贝贝——或者说,如今的“阿贝”,正伏在绷架前,手中的绣针在素缎上翻飞。她穿着一身半旧的蓝布旗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小臂。与几个月前刚来沪上时相比,她的脸颊褪去了几分水乡的稚嫩圆润,多了些坚韧的棱角,但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得像江南未被污染的水塘。 此刻,她正在赶制一幅《百蝶图》。这是锦绣阁老板接下的一个大单,客户是法租界一位挑剔的法国领事夫人。蝴蝶的翅膀要用到“劈针”和“抢针”结合的技法,一根丝线要劈成四十八股,方能绣出薄如蝉翼的质感。贝贝的手指极稳,针尖穿透缎面时几乎没有声音,只有细微的“沙沙”声,像春蚕食叶。 “阿贝,喝口水吧,歇歇。”同屋的绣娘阿翠递过来一个豁了口的瓷碗,里面是温热的凉茶。 贝贝抬起头,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她接过碗,仰头灌了一大口,喉头滚动了一下,才低声道:“谢谢阿姐,这蝴蝶的触须再有一会儿就绣好了,不能停,一停气韵就断了。” 阿翠叹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压低了声音:“你还不知道吧?外面都在传,说咱们锦绣阁的绣品掺假,用的是苏绣的名头,针脚却不如本地绣娘细密。今儿上午就有两个穿短打的汉子来闹过,说要退货。” 贝贝握针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她早料到会有这一天。自从她在“江南绣艺博览会”上一举夺魁,那幅《水乡晨雾》惊艳四座后,平静的日子就到头了。同行嫉妒,尤其是那些靠着诋毁别人抬高自己的绣坊,明里暗里的手脚就没停过。前几日,她送去检验的绣线被人换了劣质的,幸亏她验货仔细才没酿成大祸。 “清者自清。”贝贝淡淡地说了一句,重新低下头,针尖精准地刺入缎面,挑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银线,那是用来勾勒蝶翅纹理的。“阿姐,你信不过我的手艺?” “我自然信你!”阿翠急道,“可架不住有人使坏。我听说,是“福瑞祥”的刘老板在背后捣鬼,他跟巡捕房的人走得近,咱们这小门小户的,惹不起啊。” 福瑞祥,贝贝当然知道。那是沪上数一数二的绣庄,老板刘福瑞为人阴损,仗着有巡捕房的关系,没少挤压同行。这次针对她的谣言,多半也出自此人之手。她放下绣绷,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无精打采的法国梧桐上。齐啸云前几日来看她,也曾隐晦地提过,赵坤的人最近在商业上动作频频,让她万事小心。 想到齐啸云,贝贝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个初次见面时出手相助的公子哥,那个在博览会上与她四目相对的男人,那个在得知她可能是莫家真千金后,眼神里掺杂了震惊、探究,却又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的男人。她能感觉到他目光里的热度,那不是对“阿贝”的欣赏,而是对那个可能流落民间的莫家小姐的关注。而她自己,面对这个温润如玉却又深不可测的未婚夫,心情更是复杂难言。莹莹姐姐的影子,像一道无形的墙,横亘在他们之间。 “阿贝,齐少爷来了。”伙计在门口探头喊道。 话音未落,齐啸云已经迈步走了进来。他今日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纺绸长衫,外罩一件藏青色薄呢马褂,越发显得身姿挺拔,气度清华。与这闷热污浊的绣坊相比,他身上仿佛自带一股清凉的书卷气。只是,他的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贝贝姑娘。”齐啸云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绷架上的《百蝶图》,眼中闪过由衷的赞赏,“又精进不少。这蝶翅的质感,几可乱真。” 贝贝站起身,拍了拍旗袍上的浮尘,福了一礼:“齐少爷谬赞了。不知少爷今日前来,有何指教?” 她的语气客气而疏离,像对待一位普通的客人。齐啸云眸光微黯,却也不在意,上前两步,仔细看了看绣面,低声道:“近日沪上流言颇多,贝贝姑娘可曾听闻?” 贝贝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水乡女子特有的爽朗,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听说了。说我锦绣阁以次充好,坏了苏绣的名声。齐少爷放心,我阿贝的针线,经得起查验。” “我自然信你。”齐啸云看着她,声音放得更低,“只是这流言来势汹汹,背后恐怕有人推波助澜。我刚从工部局出来,听闻福瑞祥的刘福瑞,昨日宴请了巡捕房的王探长。” 贝贝心头一凛。巡捕房一旦介入,性质就变了。那不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而是可以动用公权力进行打压。她抿了抿唇,问道:“齐少爷的意思是?” “我查过福瑞祥的账目,他们近半年来资金周转不灵,多处铺面亏损,唯有靠打压异己来维持表面繁荣。而刘福瑞近来与一位赵姓官员走动甚密。”齐啸云说到“赵姓官员”时,目光锐利地扫了贝贝一眼,意在观察她的反应。 贝贝的心猛地一沉。赵姓官员……沪上姓赵的实权人物,除了那个让母亲林氏每每提及都面色惨白的赵坤,还能有谁?难道自己初来乍到,就已经触动了赵坤的奶酪?还是说,他已经察觉到了自己的身份? “多谢齐少爷提点。”贝贝收敛心神,沉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贝贝行的端,坐的正,不怕他们构陷。” 齐啸云看着她倔强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怜惜与敬佩。这个从水乡来的女子,身上有种野草般的顽强生命力。他正想再说些什么,绣坊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夹杂着粗鲁的叫骂。 “就是这儿!锦绣阁!卖假货的骗子!” “把那个叫阿贝的丫头叫出来!” “砸了这骗人的铺子!” 伙计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少爷,阿贝姐,不好了!刘福瑞带着一群混混和巡捕房的人来了,说要查封咱们绣坊!” 阿翠吓得脸色煞白,躲在贝贝身后瑟瑟发抖。绣坊里的其他绣娘也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惊慌失措地望过来。 齐啸云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走到门口,沉声道:“慌什么!我去看看。” 贝贝一把拉住他的衣袖,摇了摇头:“齐少爷,这是冲着我来的,不能把你卷进来。”她的眼神坚定而清澈,“我阿贝一人做事一人当。若真是我的绣品有问题,我认罚;若是有人构陷,我也绝不退缩。” 她松开手,理了理鬓发,挺直了脊梁,大步朝门外走去。齐啸云看着她单薄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既有担忧,也有激赏。他紧随其后,踏出了绣坊大门。 门外,骄阳似火。刘福瑞腆着个大肚子,摇着一把折扇,一脸得意地站在台阶下。他身旁站着一个身穿黑色制服、腰间别着警棍的探长,正是巡捕房的王探长,一脸横肉,神情倨傲。身后还跟着七八个膀大腰圆的混混,抱着胳膊,满脸戾气。 “哟,这就是那个冒充苏绣传人的阿贝?”刘福瑞用折扇指着贝贝,阴阳怪气地道,“瞧着倒是挺标致,可惜心肠黑了点,拿些粗制滥造的东西糊弄洋人,败坏我们沪上绣品的名声!” 贝贝迎着众人的目光,毫无惧色。她微微抬起下巴,目光清亮地直视着刘福瑞:“刘老板,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我阿贝的绣品如何,自有公论,何来“冒充”、“粗制滥造”一说?” “嘿,还嘴硬!”王探长上前一步,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贝贝脸上,“有人举报你以次充好,欺骗顾客。本探长奉命查封你的绣坊,跟我们走一趟吧!” “凭什么查封?”齐啸云上前一步,挡在贝贝身前,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王探长,凡事讲究证据。仅凭几句捕风捉影的举报,就要查封一家合法经营的绣坊,未免过于草率。何况,这幅《百蝶图》乃是领事夫人的订单,若是无故查封,耽误了工期,领事夫人怪罪下来,这责任,你担待得起吗?” 王探长被齐啸云的气势慑住,一时语塞。他认得齐啸云,齐家在沪上的势力他得罪不起。但刘福瑞在旁边煽风点火:“王探长,别听这小白脸吓唬人!什么领事夫人,我看他就是仗着齐家势力包庇这丫头!咱们有确凿证据,她用的绣线,根本不是上等的苏罗线,而是廉价的洋线冒充的!” 说着,刘福瑞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绣线,扔在地上:“大家伙都瞧瞧!这就是从她作坊里搜出来的“苏绣线”,颜色浮艳,质地粗糙,分明是洋货!” 贝贝低头看去,那卷绣线她从未见过,绝不是锦绣阁所用。她冷笑一声:“刘老板,这栽赃也要有点技术含量。我锦绣阁用的绣线,都是从苏州老字号“吴锦记”采买,每一卷都有印记。你这卷线上,可有“吴锦记”的火漆?” 刘福瑞脸色一变,显然没料到贝贝对绣线如此熟悉。他强辩道:“你……你用的就是这种线!是你狡辩!” “是不是,当场验证便知。”贝贝神色镇定,转身对伙计道,“去把我库房里剩下的“吴锦记”绣线取一卷来。” 伙计飞快跑去,取来一卷用油纸包着的绣线。贝贝接过,当着众人的面拆开油纸,露出里面色泽温润、捻度均匀的丝线,线轴末端,清晰地盖着一个红色的“吴”字火漆印记。她又捡起刘福瑞扔在地上的那卷线,对比道:“诸位请看,我所用之线,色泽内敛,手感柔韧,火烧之后有焦臭味,灰烬呈黑色絮状,乃真丝无疑。而刘老板提供的这卷,色泽刺眼,手感发涩,火烧之后有塑料味,灰烬结块,分明是化纤所制。孰真孰假,一目了然。” 围观的人群中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有几个懂行的老绣娘也纷纷点头,低声议论着真丝与化纤的区别。 王探长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刘福瑞更是额头冒汗,色厉内荏地吼道:“你……你这是提前做了手脚!王探长,别听她狡辩,把她抓起来!”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在路边停下,车门打开,走下一位穿着考究西装的欧洲中年男子,身后跟着一位衣着华丽的贵妇人,正是法国领事杜邦先生和他的夫人。 众人没想到这位尊贵的客人会突然出现,顿时安静下来。杜邦夫人径直走到绷架前,看着那幅尚未完成的《百蝶图》,眼中流露出惊艳的神色。她用生硬的中文问道:“这……就是阿贝小姐的作品?” 贝贝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夫人,正是。” 杜邦夫人指着蝴蝶的翅膀,赞叹道:“不可思议!这种光影的层次感,我从未在别的绣品上见过。刘老板,”她转向一脸呆滞的刘福瑞,语气带着不悦,“你刚才说,这位天才的绣娘在造假?” 刘福瑞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王探长更是冷汗直流,悄悄往后缩了缩。 齐啸云适时开口,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杜邦夫人,这位刘老板指控阿贝小姐使用劣质绣线,败坏苏绣名声。但方才验证,刘老板所提供的所谓“证据”,实为化纤制品,与我锦绣阁所用的真丝绣线截然不同。这恐怕不是误会,而是恶意构陷。” 杜邦夫人蹙起眉头,看向刘福瑞的眼神充满了厌恶:“刘先生,我很失望。我以为你是沪上绣品行会的会长,会维护行业的声誉,而不是像个小丑一样,在这里污蔑一位真正有才华的艺术家。”她转向贝贝,语气缓和下来,“阿贝小姐,请继续你的创作,我期待看到它完成的那一天。另外,我愿意以双倍的价格预订你下一幅作品。” 这话一出,刘福瑞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身子晃了晃,差点晕倒。王探长见势不妙,悄悄给身边的混混使了个眼色,想溜之大吉。 “王探长,”齐啸云的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钉住了对方的脚步,“方才你口口声声要查封绣坊,缉拿阿贝小姐,如今真相大白,构陷之事实锤,你难道不该给个说法吗?” 王探长尴尬地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杜邦夫人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对身边的随从用法语低语了几句。那随从点了点头,走到王探长面前,低声说了几句。王探长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 最终,在众人的注视下,王探长硬着头皮,对着贝贝和齐啸云,极其勉强地拱了拱手:“误会,都是误会……既然杜邦夫人都作证了,那……那此事就此作罢。刘老板,你也消停点吧!”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带着混混们溜走了。 刘福瑞见靠山跑了,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贝贝,想说什么狠话,但对上杜邦夫人冰冷的目光和齐啸云深邃的眼神,最终只是恨恨地跺了跺脚,捂着胸口,在伙计的搀扶下,狼狈不堪地离开了现场。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 贝贝长出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这才感觉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她转向杜邦夫人,再次躬身,诚挚地道:“多谢夫人仗义执言。” 杜邦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背,笑容温和:“孩子,是你的才华救了你自己。继续保持。”说完,在丈夫的陪同下,乘车离去。 热闹过后,绣坊前恢复了寂静。齐啸云看着贝贝略显苍白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他低声道:“今日之事,虽暂告一段落,但刘福瑞背后之人,绝不会善罢甘休。贝贝,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贝贝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眼中的惊悸已然褪去,恢复了惯有的清亮与坚韧:“我知道。齐少爷,今日多谢你了。也谢谢你,没有因为我是个来历不明的绣娘而避嫌。”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只是,有些麻烦,我自己惹的,我想自己解决。不想……总让你置身险地。” 齐啸云的心被她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他看着她倔强又独立的模样,想起那个在贫民窟里长大、温婉却同样坚韧的莹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她的头发,但最终只是轻轻拂去她肩头一片不知何时落下的梧桐叶。 “贝贝,”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与坚定,“你不是麻烦。而且,有些事,并非你想独自承担,就能真的独自承担的。”他意有所指,目光深邃地看着她,“关于你身世的一些线索,我或许……有了一些新的发现。等时机成熟,我会告诉你。” 贝贝的心猛地一跳,关于身世……难道齐啸云已经查到了什么?她看着齐啸云认真的眼神,没有追问,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她知道,有些谜底,揭开的时刻,或许已经不远了。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锦绣阁门前的石板路上。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刚才那场风暴的硝烟味,但更多的是一种风雨过后,暗流依旧涌动的沉寂。贝贝知道,这只是开始。赵坤的阴影,如同这沪上挥之不去的暑热,正无声地笼罩下来。而她和齐啸云,还有那未曾谋面却血脉相连的妹妹莹莹,已然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她转身走回绣坊,重新坐到绷架前,拿起那枚细如牛毛的绣针。针尖在夕阳下闪过一道冷冽的光芒,像她此刻眼中闪烁的、绝不妥协的光芒。无论前方是刀山还是火海,她都要用这双手,这根针,绣出属于自己的,也是莫家清白的未来。 (第0666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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