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三刻,阳气最盛。
赵阿姨家的门虚掩着。巴刀鱼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多层食盒,里面装着清洗干净的七种食材和全套厨具。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准备好了吗?”酸菜汤低声问。她穿着便于行动的工装裤,腰间挂着一个布包,里面是她从老家带来的辟邪法器——一把铜钱剑和几张黄符。
巴刀鱼深吸一口气:“好了。”
娃娃鱼站在两人身后,她今天换了一身素白的衣服,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她的表情异常严肃,手里拿着一个小香炉,里面插着三支刚点燃的线香。
“我布结界,你们进去。”娃娃鱼说,“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分心。做你的菜,让她喝下去。剩下的交给我们。”
巴刀鱼点头,推门而入。
屋里和他凌晨时看到的一样昏暗。窗帘紧闭,只有那支红蜡烛还在燃烧,火苗跳动,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神龛里的三面泥像在烛光中显得更加诡异,六只手里的食材像是活物,仿佛随时会从泥像手中掉落。
赵阿姨坐在神龛前的蒲团上,背对着门。她没有回头,但巴刀鱼能感觉到,她知道他来了。
“赵阿姨,”巴刀鱼尽量让声音平稳,“我来给您做顿饭。”
“做饭?”赵阿姨的声音嘶哑,不像是她平时的声音,“小巴啊,你真是个好孩子。不过阿姨不饿,你回去吧。”
“不饿也得吃一点。”巴刀鱼打开食盒,开始布置临时灶台。他从食盒里取出一个小型燃气灶,一个小汤锅,还有案板和刀具。“今天给您做道特别的汤,清心净魂汤。”
听到“清心净魂”四个字,赵阿姨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但巴刀鱼没有停手。他点燃燃气灶,蓝色的火焰升腾而起。他往锅里倒入山泉水——这是今天早上特意从城郊的山泉打的,最纯净的水。
水烧开后,他按顺序放入食材。
第一味,莲子。巴刀鱼用特制的竹签剔去莲心,只留白色的莲肉。“莲子清心,去火安神。”他一边操作一边轻声念着,像是在对赵阿姨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第二味,百合。他一片片剥开百合瓣,动作轻柔得像在处理珍贵的瓷器。“百合润肺,宁心安神。”
第三味,茯苓。他用小刀将茯苓切成薄如纸的片。“茯苓健脾,利水渗湿。”
第四味,竹叶心。这是从新鲜的竹叶中取出的嫩心,翠绿欲滴。“竹叶清心,除烦利尿。”
第五味,金银花。他只用花蕾部分,小心翼翼地将杂质挑出。“金银花清热解毒,疏散风热。”
第六味,薄荷。他摘下最嫩的几片叶子,在指尖轻轻揉搓,清新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薄荷疏风散热,清利头目。”
每放一味食材,巴刀鱼都会念诵它的功效。这不是烹饪教程,而是一种仪式——用语言和动作,将食材的“气”引导出来,融入汤中。
屋里的气氛开始变化。蜡烛的火苗不再乱跳,稳定地燃烧着。那股若有若无的腥臭味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食材清雅的香气。
但赵阿姨依然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七种食材的精华渐渐溶解在汤水中。汤汁呈现出清澈的淡金色,散发着复合的清香。
最关键的一步来了。
巴刀鱼取出那个小玻璃瓶。瓶子里,娃娃鱼的眼泪在烛光下折射出晶莹的光。他打开瓶盖,手有些抖。
“最后一位药引,”他低声说,“处子泪。代表最纯粹的善意与悲悯,能引诸药入魂。”
他将瓶子倾斜,一滴眼泪滴入汤中。
“滋——”
轻微的声音响起,汤面上泛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紧接着,整个汤锅都亮了起来——不是火焰的光,而是从汤内部透出的、柔和的乳白色光芒。那光芒很温暖,像是晨曦,又像是月光。
屋里的阴影被驱散了大半。神龛里的泥像似乎瑟缩了一下。
“赵阿姨,”巴刀鱼舀起一小碗汤,走到赵阿姨身边,“汤好了,您尝尝。”
赵阿姨终于慢慢转过身。
看清她面容的瞬间,巴刀鱼倒吸一口冷气。
赵阿姨的脸还是那张脸,但眼睛完全变了。原本慈祥的眼眸此刻一片漆黑,没有眼白,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她的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清心...净魂...”她用那种嘶哑的声音重复着,“小巴,你以为一碗汤就能救她吗?”
“她”指的是真正的赵阿姨。
巴刀鱼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不管能不能,总要试试。”
“试试?”附身在赵阿姨身上的东西笑了起来,那笑声尖锐刺耳,“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和什么对抗。我不是普通的孤魂野鬼,我是“食魇”——以贪婪、恐惧、绝望为食的存在。这个女人心里有太多绝望了:儿女不孝,孤独终老,病痛缠身...她早就把自己的灵魂献给了我!”
它伸出枯瘦的手指,指向那碗汤:“就凭你这点三脚猫功夫,想净化我?笑话!”
巴刀鱼的心沉了下去。但他想起父亲的话:“真正的厨师,是用心做菜。当你真心想用食物去治愈一个人时,食物就会回应你。”
他端稳了汤碗:“是不是笑话,喝了才知道。”
“我不喝!”食魇尖叫起来,赵阿姨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她的指甲变得又黑又长,朝巴刀鱼抓来。
就在这时,门外的娃娃鱼动了。
她将手中的香炉往地上一顿,三支线香同时燃尽,灰烬落在地上,形成一个完整的圆形。她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灰烬中。
“天地为炉,阴阳为炭,血为引,香为界——封!”
灰烬突然亮起红光,形成一个淡红色的光罩,将整个屋子笼罩其中。食魇发出的尖叫声被光罩挡住,传不出去。
同时,酸菜汤冲了进来。她抽出腰间的铜钱剑,剑身上的铜钱哗啦作响。她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剑上,铜钱剑顿时金光大盛。
“妖孽,还不速速退去!”酸菜汤一剑刺向赵阿姨的眉心。
食魇控制着赵阿姨的身体向后躲闪,但光罩限制了它的活动范围。铜钱剑擦过她的额头,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
“啊——”食魇发出痛苦的惨叫。赵阿姨脸上的黑色褪去了一些,眼睛里出现了短暂的清明。
“赵阿姨!”巴刀鱼抓住机会,冲上去扶住她,“喝汤,快喝汤!”
赵阿姨的眼神涣散,但嘴唇动了动。巴刀鱼立刻将碗凑到她嘴边。
第一口汤喂进去,赵阿姨的身体猛地一震。她的眼睛完全恢复了清明,但表情极其痛苦,像是在和什么东西激烈搏斗。
“小...小鱼...”她用自己原本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说,“它...它在我身体里...好痛苦...”
“坚持住!”巴刀鱼又喂了她第二口。
汤水入喉,赵阿姨的脸上开始出现变化。那些黑色的纹路从皮肤下浮现,像是活物一样游走,但每当汤水流经的地方,黑色就会淡去一些。
食魇的尖叫越来越凄厉:“不!这是我的身体!我的食物!你们这些蝼蚁,竟敢——”
酸菜汤又是一剑刺来,这次直接刺向赵阿姨的心口。但剑尖在触及皮肤的瞬间停住了——她不敢真的伤害赵阿姨的身体。
“这样不行!”酸菜汤咬牙,“它在利用赵阿姨的身体做盾牌!”
巴刀鱼看着怀里痛苦挣扎的老人,又看看碗里还剩一半的汤。他忽然想起娃娃鱼说过的话:“这道菜需要厨师灌注“善念”和“正气”。”
善念...正气...
他闭上眼睛,回忆起和赵阿姨相处的点点滴滴:她给他织的第一件毛衣,冬天里那碗热腾腾的饺子,父亲去世后她红着眼眶说“以后有阿姨”...
这些记忆温暖而明亮,像阳光一样。
巴刀鱼睁开眼,眼神变得无比坚定。他端起碗,将剩下的汤一饮而尽——不是自己喝,而是含在嘴里,然后轻轻吻上赵阿姨的额头。
这不是男女之情的吻,而是一种更本质的、生命与生命之间的连接。他将含在嘴里的汤,连同自己所有的善意、感激、还有想要拯救她的决心,一起渡了过去。
汤水混合着他的气息,流入赵阿姨体内。
时间仿佛静止了。
赵阿姨的身体突然僵直,眼睛瞪大。从她的七窍——眼、耳、鼻、口——开始冒出黑色的烟雾。那烟雾在空中凝聚,渐渐形成一个扭曲的、三面六臂的怪物虚影。
正是神龛里那尊泥像的样子。
“你...你竟敢用“生命之吻”...”食魇的声音充满了震惊和恐惧,“你一个凡人,怎么会...”
“因为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巴刀鱼说。他的嘴唇因为刚才的接触而变得苍白,但眼神亮得惊人。
酸菜汤抓住机会,铜钱剑脱手飞出,直刺那个虚影。与此同时,娃娃鱼在外面加固结界,防止食魇逃跑。
铜钱剑穿透虚影,虚影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啸,然后开始消散。但在完全消散前,它留下一句充满怨毒的话:
“你们以为这就结束了吗?我只是最弱小的一个...真正的“大食魇”即将苏醒...到时候,整个城市都会变成我们的餐桌...”
声音消失,虚影彻底散去。
屋里的蜡烛突然熄灭。但几乎同时,清晨的阳光终于穿透厚重的窗帘,照进屋内。黑暗被驱散,一切都恢复了正常。
赵阿姨软软地倒在巴刀鱼怀里,昏迷过去。但她的呼吸平稳,脸色虽然苍白,却不再是那种死灰色。更重要的是,她眉心的黑气消失了。
“成功了...”酸菜汤一屁股坐在地上,铜钱剑掉在一旁,她累得直喘气。
娃娃鱼从门外走进来,她的脸色也很差,嘴唇发白,显然刚才的结界消耗很大。但她看着昏迷的赵阿姨,露出了一丝微笑:“她灵魂里的污染清除了。休息几天就能恢复。”
巴刀鱼轻轻将赵阿姨抱到床上,盖好被子。老人睡得很沉,眉头舒展开来,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三人退出房间,来到外面。阳光正好,驱散了夜里的阴冷。
“那个食魇最后说的话...”酸菜汤皱眉,““大食魇”即将苏醒...是什么意思?”
娃娃鱼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食魇不是单独存在的,它们是一个群体。最弱小的食魇依附在个体身上,吸食个体的负面情绪。但更强大的食魇,能吸食整个区域的负面情绪。如果这个城市里有“大食魇”即将苏醒,那就意味着...”
她没说完,但巴刀鱼和酸菜汤都明白了。
意味着这个城市里,有太多太多的负面情绪在累积。愤怒、焦虑、绝望、贪婪...这些情绪达到某个临界点,就会滋养出可怕的怪物。
“所以我们刚才做的,”巴刀鱼看着自己的双手,“只是治标,不是治本。”
“但至少我们救了一个人。”酸菜汤拍拍他的肩膀,“而且,我们知道了敌人的存在。知道了,就能准备。”
娃娃鱼点头:“食魇最怕纯净、正面的能量。美食、欢笑、善意、爱...这些都是它们的克星。所以你们厨师,其实是最前线的人。”
巴刀鱼愣住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这个不起眼的小餐馆老板,能成为对抗邪祟的前线战士。
但回想刚才的一切——那碗汤,那个吻,还有赵阿姨恢复清明的眼神——他忽然觉得,也许这就是父亲希望他走的路。
不是简单地继承一个餐馆,而是继承某种更重要的东西。
“我想学。”他忽然说。
酸菜汤和娃娃鱼都看向他。
“我想学更多。”巴刀鱼的眼神坚定,“学怎么做真正能治愈人的食物,学怎么对抗这些邪祟,学怎么...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酸菜汤笑了:“早就等你这句话了。不过这条路可不好走,你确定?”
“确定。”
娃娃鱼也笑了,这是巴刀鱼第一次看到她真正的笑容,干净得像山泉水:“那好。从今天起,我们就是同伴了。我叫白小灵,以后叫我小灵就行。”
“白小灵...”巴刀鱼重复着这个名字,“很好听。”
三人相视而笑。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但就在这温馨的时刻,巴刀鱼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是隔壁街开水果店的老王,语气焦急:“小鱼,你快来店里看看!我这边刚进的一批水果,全都...全都烂了!而且烂的样子特别怪!”
巴刀鱼的心一紧。他看向酸菜汤和娃娃鱼,两人也听到了电话内容,脸色都凝重起来。
“我们过去看看。”巴刀鱼说。
新的麻烦,已经来了。
而这,只是开始。
(第0198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