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口子盯着他。
有光有人,情绪平复,气恼就上头。他忍不住诘问:“所以——这阵子的动静,就是你闹出来的?”
“实在抱歉,我没想到会吓着你们。”卓无昭似乎很愧疚,声音也轻轻的,“之后我还是老老实实待在房间里,不出来了。”
小口子见他这模样,重话压在嘴边,吐不出来。好半晌,他才哼了一声,道:“谁被吓着了?是你差点儿挨揍,知不知道?要是真冲上来一顿乱拳,把你打伤打死,我们还不好交代呢!”
“咳,多大事,值得你这样叽叽歪歪。”云畅顺口接了小口子的话,定了定神,他看向卓无昭,“以后你要是无趣,来找我——嗯,还是我来找你,我带你多逛逛,你就认得路了。”
卓无昭有些惊讶,也有些欣喜:“真的吗?”
“那当然。”云畅拍拍胸口,道,“我跟这小口子是不一样的,他记仇呢,你以后躲着他点儿,跟我混就成。”
“哦,还有咱们江头儿。”他顿了顿,又介绍自己,“我是云畅。”
卓无昭点点头,依次叫过去:“云兄,江兄,口……”
“不对不对,我姓吴,大名吴胜青。”
“嗯,吴兄。”
“还有,江头儿也不姓江……”
卓无昭听着他一一讲明,也就改口。
郑承江以礼回应,并提议:“还是别待在这儿,我们上去慢慢说。”
“好。”小口子三下五除二,当先攀上。
他们去得比来时更快。
厨房灶台上还热了些菜肴,都被悄悄拨走一份,残酒微温,也算是初见交情。
有小口子和云畅在,席间不会冷场。他们坐在舱外一角,一盏风灯下,说起旧事、闲事,小口子又凭他三寸不烂之舌,占据趣事。
直到浪声高涨,岸边树叶哗响,雨点雹子般打下,几个人才匆匆收拾了碗盘,准备回房。
良十七自然和卓无昭一道。郑承江提出要送他们,他们并未拒绝。
小口子临走前,笑他们:“两个带一个,这下总不会丢了。”
说完,他就拉着云畅,溜之大吉。
郑承江只有看着他们的背影,摇摇头,随即转过身去,仍提着灯,带两个客人回到舱室。
甬道长长。
郑承江一时止步。
“卓公子。”他回头,光影游移,他视线落在对方手中的灯上,“这盏灯……不是你房间的吧?”
卓无昭坦言:“是郑船长借我的。”
郑承江神色变得有些复杂。他迟疑着,最终,还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夜里眼睛不太好使,你记得还他。”
“不用担心。”卓无昭望着他,像是答复,像是宽慰,“现在一切都好。”
“但愿吧。”
郑承江露出一个苦笑。他顿了顿,又道:“我就送两位到这儿了,早点儿休息。”
“多谢。”卓无昭侧身,让出路来。
“你也早点儿休息。”良十七补一句。
郑承江远去,灯火消失在黑暗的拐角。
良十七看了卓无昭一眼。
卓无昭似有觉察,也并不意外:“跟我来吧。”
他没有点灯,径自往底舱去。
良十七的声音如影随形:“原来你最近还挺忙的。”
“我是真的迷了路,你不在,影九将叫不应,幸好遇上郑老大。”卓无昭解释,“后来他问我,有没有青秀宫的续命灵药。”
“他生病了?”
“我也是这样问。他说不是,是一位长辈,命不久矣,他希望对方至少能撑到船队顺利回浮浪丘。我看他愁得深,便给了他一颗百顺益气丸,至少试试。”
良十七笑了:“天生师兄的药,自然不会输给青秀宫。”
“是。不过那位长辈实在太虚弱,油尽灯枯,拖一时,也更危险一时。”
说到这里,卓无昭脚步停顿。良十七看到他掀起一块木板,径直往下。
底舱更深处,翻涌的浪涛回旋于耳畔,动荡不休。卓无昭走到一扇紧闭的铁皮门前,拉了拉门口铃铛。
门内传出微弱的铃音。紧接着,咔哒哒……似乎有机括旋转,铁门向里,自发让开了一条缝隙。
卓无昭一推——
满室珠光,映亮层层咒符。
一道又一道,繁复的、紧密的、暗淡的字样图画,划分连结,从最中心扩散而出,仿佛无尽。而阵眼中竖起木架,将一名枯瘦苍老之人,以铁箍直直缚住。
老者须发失色,上身还算整洁,到腰腹下却不见腿脚,混作一团淤泥般,流淌,漫开至阵中。
仔细看去,那是一条条触肢,又如活蛇,一束束黏腻着,扭动着,并不分明,通达整个阵术范围,一并穿过咒符之间,彼此一起一伏,交相呼应。
“卓……”
一道急切的声音响起来,很快滞住。郑船长开了门,乍一见卓无昭身后还有他人,便惊疑不定。
“刚才几位公子不肯消停,还是良公子将他们劝回去。”卓无昭将提灯交还郑豪,道,“这一阵,他们应该不会再来。”
“哦……好好好。”郑豪一张脸汗涔涔的,他伸手擦着,绷紧的身躯随之松懈不少,“实在多谢二位。要是真被那几个小子闯进来,还不知要闹出多少乱子,我就想着这一趟,这最后一趟,总要安安稳稳才好。”
卓无昭点点头,问:“刚刚的药,给百丈老爷吃了吗?”
“喂下去了,但……”郑豪看着闭目不语的架上之人,长叹一声,“我先照顾他吧,看看明日如何。实在不行,我、我自己装病,好歹能缓一缓。”
良十七没有说话。卓无昭沉吟片刻,道:“这件事,你有跟郑公子提起吗?”
“没。不过他应该猜出些什么,几次试探,我都没应。”
这次倒是良十七问:“为什么连他也瞒?”
“唉,江不比海,多一人知晓我们与妖共事,便多一分祸患。其实我从一直就不愿他继承船队,做修仙士拜入门派,前往远洋,才是正途啊。”
他说着说着,眉头不自觉都拧成一股,喃喃道:“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