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慕白离开后的第三个月,乞儿国迎来了罕见的雨季。
连绵的雨水从立夏一直下到芒种,许多低洼的州县都遭受了水患。毛草灵整日忙于赈灾事宜,几乎无暇顾及其他。但每当夜深人静时,她总会拿出李慕白留下的那对玉佩——龙佩给了哥哥,凤佩留给了她——默默凝视。
玉佩温润剔透,凤形雕刻栩栩如生。每当指尖触及那刻着“慕灵”二字的地方,一些零碎的画面就会浮现在脑海:春日里追逐蝴蝶的小女孩,夏夜里听哥哥讲故事,秋日里一起采摘桂花...
这些属于李慕灵的记忆,正一点一滴地渗入毛草灵的意识中。有时清晨醒来,她会恍惚间以为自己仍是那个七岁的女孩,然后被镜中成熟的面容惊醒。
“娘娘,陇州急报。”春兰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沉思。
毛草灵接过奏报,眉头紧锁。陇州是这次水灾最严重的地区之一,堤坝多处溃决,数万百姓流离失所。更糟糕的是,由于道路中断,赈灾粮草迟迟无法送达。
“传工部尚书、户部尚书即刻进宫。”毛草灵当机立断。
两个时辰后,一份详细的赈灾方案已经摆在萧景琰面前。毛草灵不仅提出了开辟临时粮道、设立灾民营地等常规措施,还创造性地建议组织灾民以工代赈,修筑更坚固的堤坝和排水系统。
“这些想法...”萧景琰仔细阅读后,眼中露出赞赏,“有些像你之前提过的“现代水利工程”。”
毛草灵点头:“结合了古人的智慧和现代的理念。陛下,臣妾想亲自前往陇州督导赈灾。”
萧景琰皱眉:“陇州路途遥远,且灾情严重,朕不放心。”
“正因为灾情严重,臣妾才更应前去。”毛草灵坚持道,“百姓若知皇后亲临,定能提振士气。而且,臣妾有一些特别的赈灾方法,需亲自实施才能确保效果。”
看着妻子坚定的眼神,萧景琰最终让步:“朕派羽林卫护送,你务必小心。”
三日后,毛草灵的车驾抵达陇州。眼前的景象令她心痛不已——农田被淹,房屋倒塌,无数百姓挤在临时搭建的窝棚里,眼神中满是绝望。
“娘娘,这边请。”陇州刺史战战兢兢地引路。
毛草灵摆摆手:“不必拘礼,直接带本宫去灾情最严重的地方。”
他们来到溃堤的河岸。浑浊的河水仍然汹涌,工人们正在奋力抢修。毛草灵仔细观察了地形和水势后,提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下游开凿一条分洪河道,将部分洪水引入附近的洼地形成蓄水湖,既可缓解主河道压力,又可在旱季提供灌溉水源。
随行的工部官员面面相觑:“娘娘,此法虽好,但工程浩大,恐非短期可为。”
“事在人为。”毛草灵目光坚定,“传令下去,明日开始,所有灾民按劳力编组,参与工程建设。每日除三餐外,另发工钱。老人、妇孺可负责后勤,同样给予报酬。”
消息传开,灾民们沸腾了。他们本以为只能等待施舍,没想到还能靠劳动换取报酬,重建家园的希望重新燃起。
接下来的日子里,毛草灵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巡视各个工地,亲自指导工程进度,慰问伤病人员。晚上,她还要审阅各地送来的灾情报告,调配物资。
一天傍晚,毛草灵巡视完一个灾民营地后,正准备返回行宫,突然听到一阵熟悉的歌声:
“青青园中葵,朝露待日晞。阳春布德泽,万物生光辉...”
歌声稚嫩却清澈,用的是长安官话。毛草灵循声望去,见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小女孩,正坐在帐篷前教其他孩子唱歌。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毛草灵走过去,轻声问道。
小女孩抬起头,看到毛草灵华丽的服饰,吓得连忙跪地:“民女...民女李念灵,拜见娘娘。”
李念灵...毛草灵心中一动:“你是长安人?”
“回娘娘,民女祖籍长安,三年前随父母迁居陇州经商。”小女孩怯生生地回答。
“刚才那首歌,是谁教你的?”
“是父亲教的。他说这是长安孩童都会唱的歌谣,让我别忘了故乡。”
毛草灵蹲下身,与女孩平视:“你父亲呢?”
女孩眼眶一红:“洪水来时,父亲为了救我和母亲,被...被冲走了...”她哽咽着说,“母亲也病倒了,在那边帐篷里。”
毛草灵心中一紧:“带本宫去看看你母亲。”
帐篷里,一位面色苍白的妇人躺在草席上,咳嗽不止。毛草灵立即唤来随行御医诊治,得知是肺痨之症。
“需好生调养。”御医低声道,“只是这灾民营地条件简陋,恐不利于康复。”
毛草灵略作思索:“将她们母女安置到行宫别院,安排专人照料。”
“娘娘,这于礼不合...”随行官员欲劝。
“人命关天,何来不合?”毛草灵打断他,“照办。”
李念灵母女被安置后,毛草灵时常抽空探望。她发现李念灵聪慧过人,不仅能背诵许多诗词,还会算账记账,显然是受过良好教育的。
“娘娘大恩,民女无以为报。”一次,李念灵的母亲病情好转后,拉着女儿向毛草灵叩谢,“只盼念灵长大后,能报效娘娘恩德。”
毛草灵扶起她们:“不必多礼。念灵天资聪颖,可有读书?”
妇人叹道:“原本在家中请了先生,可如今...能活命已是万幸,哪还敢奢求读书。”
“本宫可以安排。”毛草灵当即决定,“待陇州灾情稳定后,你们随本宫回京。念灵可入宫学就读。”
妇人闻言,泪如雨下:“娘娘...民女何德何能...”
“同为女子,本宫深知读书之重要。”毛草灵温和地说,“念灵既有天赋,就不该被埋没。”
这天夜里,毛草灵在灯下批阅奏章时,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幅画面:一个梳着双髻的小女孩,正趴在书桌前,一笔一画地练字。旁边的少年耐心指导:“慕灵,这一横要平,一竖要直...”
那是李慕白教妹妹写字的场景。
毛草灵揉了揉太阳穴,这些天来,属于李慕灵的记忆越来越频繁地出现。有时是一道菜的味道,有时是一首童谣的旋律,有时是某个似曾相识的场景...
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十二年过去,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只是现在,她分不清这眼神里有多少是现代的毛草灵,多少是唐朝的李慕灵。
“娘娘,长安来信。”春兰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毛草灵接过信,是李慕白写来的。信中说他已申请外派乞儿国,唐朝皇帝已准奏,不日即将启程。随信还附了一幅新的画像,画中是成年后的李慕白与想象中的成年李慕灵并肩而立。
“哥哥...”毛草灵轻抚画像,眼中泛起泪光。
这一刻,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不仅仅是现代穿越者毛草灵,也不仅仅是乞儿国皇后,她还是李慕灵——那个七岁走失,与亲人分离二十载的女子。
两种身份,两种记忆,正逐渐融合成一个完整的她。
陇州的赈灾工作进展顺利。分洪河道在一个月内基本完工,蓄水湖开始蓄水,主河道的压力大大减轻。灾民们不仅获得了工作和报酬,还学到了新的水利知识,重建家园的信心十足。
毛草灵的声望在陇州达到了顶峰。百姓们自发为她立了生祠,称她为“活菩萨”。
离陇前一日,毛草灵再次巡视灾区。曾经汪洋一片的农田已大部分退水,农民们正在补种晚稻;临时窝棚逐渐被新建的房屋取代;孩子们在新建的学堂里读书,朗朗书声飘荡在空气中。
“娘娘,陇州百姓能度过此劫,全赖娘娘恩德。”陇州刺史由衷地说。
毛草灵摇头:“非本宫一人之功,是上下同心、众志成城的结果。记住,治水如治国,宜疏不宜堵。日后治理陇州,当以此为鉴。”
“臣谨记。”
回京的路上,毛草灵带着李念灵母女同行。小女孩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常常趴在车窗边张望。
“娘娘,京城是什么样子?”她问。
“很大,很繁华,有很多人,很多好吃的。”毛草灵笑道,“不过,也会有很多规矩,你要慢慢学。”
李念灵用力点头:“民女一定好好学,不负娘娘期望。”
毛草灵望着女孩认真的小脸,忽然想到当年的自己——初到乞儿国时,也是这般忐忑又充满期待。
车驾行至半途,突遇大雨,不得不在一处驿站停留。雨越下越大,直到深夜仍未见停。
毛草灵辗转难眠,索性披衣起身,走到廊下听雨。
雨水敲打着屋檐,发出清脆的声响。她忽然想起一首词:“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
这是李煜的《浪淘沙》,她在现代时就喜欢。但此刻吟来,却别有一番滋味——她已经十二年没有听过现代世界的雨声了。
“娘娘也睡不着?”一个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毛草灵回头,见是李念灵的母亲王氏。
“雨声扰人,出来走走。”毛草灵示意她坐下,“王夫人的病可好些了?”
“托娘娘洪福,已无大碍。”王氏感激地说,“只是这场雨...让民女想起了长安。”
“夫人想念故乡?”
王氏点头:“长安的雨,没有这般暴烈,多是绵绵细雨,如烟如雾。尤其春雨时节,整座城都笼罩在蒙蒙细雨中,美不胜收。”
毛草灵心中一动:“夫人可知道长安李家?就是鸿胪寺卿李慕白大人那一族。”
王氏愣了一下:“娘娘说的可是陇西李氏?那可是名门望族。李大人...民女虽未见过,但听说他为人清正,才华出众,只可惜家族人丁单薄,父母早逝,唯一的妹妹也...”
她忽然停住,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民女失言。”
“无妨。”毛草灵望向雨幕,“本宫只是好奇,若李家的小姐没有走失,如今会是什么样子。”
王氏想了想:“李家世代书香,若小姐还在,定是知书达理、温婉贤淑的闺秀。或许已经嫁入豪门,相夫教子;或许...像娘娘一样,成为一位不凡的女子。”
毛草灵苦笑。李慕灵若是没有走失,确实会是标准的大家闺秀,绝不可能成为青楼女子,更不可能成为一国皇后。
命运就是这样奇妙,一次意外,就彻底改变了一个人的人生轨迹。
“夫人,”毛草灵忽然问,“若你有机会回到长安,但必须放弃在乞儿国的一切,你会如何选择?”
王氏沉思良久:“民女会留下。”
“为何?”
“因为这里有民女的女儿,有民女的新生活。”王氏坦然道,“故乡虽好,终究是过去。人活着,总要向前看。”
毛草灵默然。王氏的话触动了她内心最深的矛盾。她有现代的记忆,有李慕灵的身份,但现在的生活、爱人和责任,都是真实而珍贵的。
雨渐渐小了,东方露出鱼肚白。
“天亮了。”毛草灵轻声道,“该启程了。”
回到京城时,萧景琰亲自到城门迎接。看到毛草灵平安归来,他明显松了口气。
“瘦了。”他握着她的手,眼中满是心疼。
“陛下也憔悴了。”毛草灵抚过他的脸颊,“臣妾不在,陛下定是又熬夜批奏章了。”
萧景琰笑道:“彼此彼此。”
两人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入宫后,毛草灵安排李念灵母女住进一处僻静的宫院,并指派了专门的宫女照顾。李念灵很快适应了宫廷生活,并以优异的成绩通过了宫学的入学考试。
一天下午,毛草灵正在御花园教李念灵下棋,春兰匆匆来报:“娘娘,鸿胪寺来人禀报,唐朝使团已到边境,李慕白大人三日后抵京。”
棋子从毛草灵手中滑落,在棋盘上弹跳了几下,最后静止不动。
“娘娘?”李念灵疑惑地看着她。
毛草灵深吸一口气,拾起棋子:“没事,继续下棋。”
可她的心思已经不在棋盘上了。哥哥要来了,这一次不是短暂停留,而是长住。他们将有机会弥补失去的二十年时光,重建兄妹之情。
但这也意味着,她必须更坦然地面对自己作为李慕灵的身份。她不能再逃避那些日益清晰的记忆,不能再否认血脉中的联系。
“念灵,”下完棋后,毛草灵忽然问,“如果你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会怎么做?”
李念灵想了想:“民女会紧紧抓住,再也不放手。”她的眼神坚定,“因为失去过一次,才知道拥有多么珍贵。”
毛草灵心中豁然开朗。是啊,为什么要纠结于身份归属?现代毛草灵、唐朝李慕灵、乞儿国皇后,这些不都是她吗?就像江河汇入大海,不同的支流最终融为一体,形成更广阔的水域。
她无需选择,只需接纳。
三日后,李慕白的车驾抵达京城。这一次,他不是以短期使臣的身份来访,而是作为唐朝常驻乞儿国的使节,将在这里至少任职三年。
欢迎宴会在鸿胪寺举行。毛草灵和萧景琰盛装出席,给予了李慕白最高规格的礼遇。
宴席上,李慕白呈上了唐朝皇帝的亲笔信和礼物,并正式递交了国书。仪式结束后,毛草灵以叙旧为由,邀请李慕白到御花园散步。
秋夜的御花园,桂花飘香。兄妹二人屏退左右,漫步在月光下。
“哥哥在乞儿国可还习惯?”毛草灵问。
“一切都好。”李慕白微笑道,“只是见到你,总还觉得像做梦一样。”
毛草灵停下脚步,抬头望月:“哥哥,这些天来,我渐渐想起了一些小时候的事。记得我们家的后院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每到秋天,母亲就带我们摘桂花做糕。”
李慕白眼睛一亮:“你还记得?母亲做的桂花糕,是长安一绝。”
“记得。”毛草灵轻声说,“还记得你教我背《诗经》,第一首是《关雎》;你带我放风筝,我的蝴蝶风筝挂在了树上;你为我赶走欺负我的邻家男孩...”
她每说一件,李慕白的眼眶就更红一分。
“慕灵,”他哽咽道,“哥哥对不起你,没能保护好你...”
“不,”毛草灵摇头,“那场意外,不是任何人的错。重要的是,我们现在重逢了。”
她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李慕白:“哥哥,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走失后的这些年,我经历了很多,也改变了很多。我不再是当年那个单纯的李慕灵了。”
李慕白握住她的手:“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你都是我的妹妹。这血缘关系,永远不会改变。”
毛草灵眼中泛起泪光。她终于明白,真正的家人,不会因为你的改变而疏远你,他们会接纳你的全部,包括那些你不愿提及的过往。
“哥哥,”她轻声说,“给我讲讲家里的事吧,讲这二十年里发生的一切。”
那晚,兄妹二人在御花园聊到深夜。李慕白讲述了父母去世前后的种种,家族的变迁,自己在官场的沉浮...毛草灵则谨慎地分享了一些她在乞儿国的经历,当然,略去了穿越的部分。
月光如水,倾泻在两人身上。相隔二十年的时光,在这一刻被温柔地缝合。
分别时,李慕白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这是从长安老家带来的,我想应该物归原主。”
毛草灵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对小小的银手镯,上面刻着精致的祥云纹。
“这是你周岁时,母亲特意请匠人打造的。”李慕白说,“你走失后,我一直带在身边,总觉得有一天能找到你。”
毛草灵戴上手镯,大小正合适。银质温润,仿佛还带着母亲的温度。
“谢谢哥哥。”她轻声说。
回到寝宫时,萧景琰还在灯下等她。
“聊得很晚。”他放下手中的书,为她解下披风。
“嗯,”毛草灵靠在他肩上,“感觉像是找回了一部分丢失的自己。”
萧景琰轻抚她的头发:“那就好。朕说过,无论你是谁,来自哪里,你都是朕的灵儿。”
毛草灵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景琰,如果我告诉你,我的灵魂来自一个千年后的世界,你会相信吗?”
萧景琰没有丝毫惊讶,只是温柔地笑了:“朕早有所感。你的那些奇思妙想,你对事物的独特见解,都非这个时代所有。”他捧起她的脸,“但有什么关系呢?你的灵魂选择了这里,选择了朕,这就足够了。”
毛草灵的泪水终于滑落。十二年来,她一直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个秘密,生怕被人视为异类。而现在,她最爱的人告诉她:我接受全部的你。
“谢谢你,”她紧紧抱住他,“谢谢你的包容,你的爱。”
“睡吧,”萧景琰轻拍她的背,“明天还要早朝。”
那一夜,毛草灵睡得格外安稳。梦中,她看到了现代的父母,看到了小时候的李慕灵,看到了青楼里的自己,看到了成为皇后的点滴...所有的影像最终汇聚成一条河流,流向未知却充满希望的未来。
清晨醒来时,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房间。毛草灵举起手腕,那对银手镯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她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宫人们在庭院中忙碌,看着远处宫殿的琉璃瓦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这里是她的家,她的国,她的人生。
无论有过多少身份,历经多少变迁,此刻,她就站在这里——完整而真实。
“娘娘,该梳洗了。”春兰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来了。”毛草灵应道,声音里是从未有过的轻松与坚定。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她的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