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封之事,朕确实在考虑。”
这句话已经让韩信打满了鸡血。
至于后面的那些什么,传播大秦的文明,去教化那些蛮夷的话,那不都是一个意思吗?
韩信看着嬴凌,眼神之中逐渐爆发出炙热的光芒。
嬴凌倒是笑出了声来。
“朕知道爱卿想要建功立业,名垂青史。”嬴凌轻轻拍了拍韩信的肩膀,“可是,你的心性得再养养。”
韩信一脸茫然地望着嬴凌。
嬴凌眯眼道:“朕让你去学道家学说,你学了半年,还是如此心浮气躁。”
“朕既然任你为太尉,自然是打算重用你的,只是现在时机未到。”
韩信这个年纪担任太尉,本来就已经算是站在最高点了。
他想要再进一步,便只能给地封侯了。
韩信深吸了一口气,他显然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但皇帝的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还能说什么?
继续逼问什么时候让他领兵吗?
那可能真的需要再沉淀沉淀了。
嬴政站在大殿的另一侧,背着手,背对着他们,却也不说话。
如今嬴凌是皇帝,他不会在大臣面前干预或者质疑嬴凌的任何抉择。
皇帝拥有最高的权威,不容置疑。
“韩信!”
嬴凌见韩信发呆,直呼他名字,并没有称其为爱卿。
韩信打了个激灵,问道:“陛下何事?”
嬴凌沉声问道:“你此生的理想便真的只是封侯拜相吗?”
韩信望着嬴凌,吓得一个哆嗦,直接跪了下去。
他的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在黑曜石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的手撑着地面,指节微微发白,身体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的心中,翻江倒海。
这句话太狠了。
狠到让韩信那一瞬间感觉自己站在悬崖边上,脚下是万丈深渊,只要走错一步就会粉身碎骨。
如果封侯拜相不是他最终的理想,那他想要什么?
想当皇帝吗?
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
韩信只觉得背后一阵发凉,仿佛暗处有一双眼睛正冷冷地盯着他。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嬴凌的眼神,不敢想象皇帝此刻的表情。
“陛下,臣……臣对陛下之忠心,天地可鉴!”
“日月可表!臣绝不敢有不臣之心!臣的一切都是陛下给的,臣的命也是陛下的。陛下若不信,臣可以……”
“可以什么?”嬴凌打断了他。
韩信愣住了。他张着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可以自杀明志?
殿内安静了片刻。
嬴政依旧站在那幅世界地图前,背对着他们,双手背在身后。
他的姿态从容,仿佛身后发生的一切与他无关。
但他的耳朵,却竖得比任何时候都高。
他听到了韩信声音中的恐惧,也听到了嬴凌语气中的平静。
他知道,儿子不是要杀韩信,而是要敲打他。
嬴凌看着韩信那副惊恐的样子,忽然笑了。
“韩信,朕不是要杀你,也不是怀疑你的忠心。”
“朕只是想问你,你跟随朕这么多年,除了封侯拜相,就没有想过别的吗?”
韩信抬起头,看着嬴凌的眼睛。
“你就不想为这天下人做点什么吗?”
韩信愣住了。
为天下人做点什么?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他想的,是建功立业,是名垂青史,是让子孙后代以他为荣。
至于天下人?
那些黔首,那些百姓,那些在田间地头劳作的农夫,那些在街巷中叫卖的小贩,那些在战场上倒下的士卒……
他们的苦难,他们的生死,他真的想过吗?
没有。
他从未想过。
嬴凌看着韩信的表情,知道自己的话触动了他。
“天下兴,百姓苦;天下亡,百姓苦。”
“史书之上,王朝兴衰,帝王暴虐,亦或是仁德,天底下的百姓终究是苦的。”
“将军一战功成,阵亡的将士不过是一串冰冷的数字。那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是一个个破碎的家庭。”
嬴凌低头看着韩信:“朕要成就的,从来不是大秦辽阔的疆域。”
“疆域再大,百姓吃不饱、穿不暖,也是枉然。朕要的,是让天下百姓换一种活法。让他们当堂堂正正的人,而不是被压榨、被践踏、被遗忘的蝼蚁。”
韩信缓缓站起身,垂着手,站在一旁。
嬴凌走回条案后面,重新坐下。他的目光落在韩信身上,带着一种深沉的期待:“你的心性,还需要再磨练磨练。”
“道家学说,你要继续学。学会沉得住气,学会看淡得失,学会把天下人的苦乐放在心上,而不是只想着自己的功名。”
“等你想明白了,朕自然会让你去。”
“你且记住,封地不是终点,而是起点。”
“朕将来给你封地,不是让你去享受荣华富贵,是让你去为天下人做点事。”
韩信深深一揖:“臣,明白。”
嬴凌摆了摆手:“退下吧。”
韩信转身,向殿门走去。
他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嬴凌已经重新拿起笔,开始批阅文书。嬴政依旧站在地图前,背对着他。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殿门,走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关闭。
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嬴政转过身,看着嬴凌。
“你刚才那番话,也是说给为父听的吧。”
嬴凌抬起头,看着嬴政,笑了:“父皇,朕不过瞎说而已,您听听就是。”
嬴政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你说的在理。”
嬴凌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继续批阅文书。
韩信走在宫道上,陷入一阵沉默当中。
封侯拜相?
的确啊!
严格来说,他已经做到了啊。
此生的理想又该是什么?
位列三公的他今后封侯?
然后呢?
宫道尽头,月光下,一个身影正等着他。
冯瑜站在宫门外,见韩信出来,迎了上去:“太尉,怎么去了这么久?”
韩信抬起头,看着冯瑜,忽然笑了:“冯博士,你说,一个人除了建功立业,还能做些什么?”
冯瑜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能做的事多了。太尉不妨慢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