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水坊。
这里远离闹市,没有朱雀大街的车马喧嚣,也没有尚学宫的书声琅琅。
坊中遍植修竹,四季常青,秋风过处,竹叶沙沙,如同一曲悠远的古琴。
这便是邹玄的府邸。
邹玄,阴阳家当代巨子,曾经的太史令,新晋奉常。
他的父亲邹衍,是战国末期阴阳家的集大成者,提出“五德终始”“大九州”等学说,名震天下。
邹衍晚年游历各国,被齐宣王、燕昭王奉为师尊,即使后来秦始皇统一六国,对邹衍的学说也多有采纳。
如今邹衍已故,被嬴凌追封为“天庭第一天师”,其子邹玄继承了父亲的衣钵,却比父亲更加淡泊名利。
可淡泊归淡泊,邹玄并不拒绝入朝为官。
因为他有了一个执念——成仙。
自从嬴凌让嬴政假扮天帝降临人间,邹玄亲眼目睹了“天帝”的威仪,心中的信仰便从虚无缥缈的“天道”转向了实实在在的“天庭”。
他开始相信,人可以通过生前的功德,死后成仙,进入天庭,与日月同辉,与天地同寿。
他的父亲邹衍已经成了第一天师,他邹玄也不能落后。
而要成仙,就要立功。
功从何来?
辅佐皇帝,教化万民,探索未知,传播文明。
这些都是功。
所以当嬴凌任命他为奉常时,他没有推辞。
所以当嬴凌提出海外探索时,他比任何人都渴望参与。
此刻,深秋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庭院中投下斑驳的光影。
院中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壮,枝叶蓊郁,黄叶飘零,铺满青石地面。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张石凳。
桌上是一副棋盘,黑白子纵横交错,战局已入中盘。
邹玄穿着一身白色素衣,宽袍大袖,长发披散,只用一根竹簪松松地束着。
他的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几分仙风道骨,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明亮,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辰。
他坐在石凳上,脊背挺直,左手拈着一枚白子,右手抚着长须,目光落在棋盘上,眉头微皱,似乎在思考什么深奥的问题。
嬴凌坐在他对面,身着便服。
一身月白色的深衣,腰间系着素色丝绦,头发以玉簪束起,没有戴冠。
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威临天下的帝王,倒像一个来拜访师长的年轻学子。
但他的气度,那种久居上位的沉稳,那种眉宇间不经意流露出的锋芒,却是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住的。
他手中拈着一枚黑子,正笑吟吟地看着邹玄,等待他落子。
两人身边,没有侍从,没有宫女,只有盖聂一个人静静地站在庭院外面。
盖聂他穿着一身灰色布衣,腰间佩着一柄木剑。
他离嬴凌和邹玄不过十步之遥,这个距离,他可以在一息之内拔剑,斩杀任何敢于靠近的敌人。
秋风吹过,竹叶沙沙,槐叶飘零。
一枚黄叶落在棋盘上,正好盖住了几颗棋子。
邹玄伸手轻轻拂去,然后落下一子。
“啪。”
白子落在棋盘上,清脆悦耳。
嬴凌的目光从棋盘上移开,看向邹玄,笑道:“邹先生,王离还未来您府上?”
邹玄头都没抬,长发随风飘动。
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应是王家公子看不上老朽这等闲云野鹤吧。”
这话说得自嘲,却不无怨气。
王离游说诸子百家,墨家、医家、农家、儒家……
几乎家家都去了,唯独阴阳家,他连个口信都没捎过。
嬴凌哈哈大笑,笑声爽朗,在庭院中回荡。
他落下一枚黑子,说道:“邹先生说笑了。朕以为是邹先生的门槛太高,让王离望而却步了。”
这话既是解释,也是抬举。
邹玄的门槛高。
这是事实。
阴阳家在民间的地位极高,影响力远超儒家和道家。
邹玄是阴阳家的巨子,又是新晋奉常,身份尊贵。
王离一个晚辈,贸然登门,怕被拒之门外,所以迟迟不敢来。
这理由,合情合理。
邹玄面无表情,只是淡淡道:“那想来是王公子觉得阴阳家无用。”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话中的分量却不轻。
阴阳家无用?
这话从邹玄自己嘴里说出来……
嬴凌落下一子,然后抬起头,看着邹玄,正色道:“邹先生说笑了。阴阳家怎会无用?”
他顿了顿:“整合阴阳四时、五行配四季,完善月令历法,划分节气、农时,指导农耕播种、收获。”
“农家也需依靠阴阳家。没有阴阳家的历法,农人不知何时播种,何时收获,天下百姓都要饿肚子。”
邹玄的手指微微一顿。
嬴凌继续道:“法制、礼制改制,也依托于阴阳家的五德学说。始皇帝定秦为水德,改制易服,皆源自阴阳家的理论。没有五德终始,王朝更迭就没有天命依据。”
邹玄抬起头,看着嬴凌,目光中有了一丝波动。
嬴凌的声音更加深沉:“儒家的五行配五常——仁、义、礼、智、信,对应木、金、火、水、土——取自阴阳家。”
“道家黄老之学,大量吸纳阴阳四时、五行运化思想。就连兵家的布阵、医家的诊断,都离不开阴阳五行。”
嬴凌盯着邹玄:“诸子百家,可以说皆需依托阴阳家。先生说什么阴阳家无用,那天下还有可用的学说吗?”
这话说得极重,也极真。邹玄闻言,抚须点头,脸上也多出了些许笑容。
他手中的白子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似乎在消化皇帝的话。
他对皇帝所言,显然是极其受用的。
因为在他看来,皇帝说的这些都是实话。
不是奉承,不是客套,而是对他毕生所学的最中肯的评价。
先秦时期,诸子百家争鸣,各家学说各有所长。
但若论在民间的影响力,阴阳家远超儒家和道家。
普通百姓不懂仁义礼智信,也不懂道法自然,但他们知道春种秋收,知道节气时令,知道五行相生相克。
这些知识,都来自阴阳家。
如果不是因为始皇帝独尊法家,法家的影响力都是比不过阴阳家的。
说句难听的,哪怕是伏生、叔孙通这些大儒,站在邹玄面前,都得恭恭敬敬地称其一声“先生”。
因为邹玄不仅学问深,而且传承正统。
他乃当世阴阳家第一人。
在学问面前,资历和官职都不值一提。
嬴凌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端起石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但他毫不在意。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棋盘上,缓缓道:
“王离那是觉得先生你不食人间烟火,不知如何登门。他怕贸然前来,唐突了先生。所以,今日朕便把他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