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川拖回进度条,反复看完第二遍,心中已然笃定。
他回复罗兴平:上线时间你定。
对方秒回:周四晚八点。
当夜,唐川办公室灯火通明。
桌面整齐摆放三样东西:工艺谱系证据、南宫德手稿扫描件、存放终版成片的U盘。
白纸、灰稿、黑壳U盘,三色分明,象征着层层夯实的铁证。
他逐一收纳归档,摆放规整,静待上线时刻。
脑海中再次响起崔正洙那句托词:我方需要时间研究。
对方想要时间布局翻盘。
那他,便直接不给。
唐川拨通宫梦月的电话。
“第五集上线当晚,同步执行一个动作。”
“在海外游戏社群,准时推送一条消息。”
“编绳工艺配套藏品已解锁,点击可查阅对应传世文献与馆藏出处。”
“不用多,仅此一条,精准同步。”
不用多余造势,无需刻意科普。
从游戏社群渗透文化圈层,再辐射全网舆论,这条隐形传播链条,宫梦月比任何人都精通。
“明白。”
宫梦月干脆应声,键盘敲击声随即响起。
全网合围,精准破局。
对方筹谋已久的舆论大局,即将在开播瞬间,轰然碎裂。
第四轮磋商结束后第七天。
唐川坐在办公室里,手机屏幕上摊着三样东西。
钱正义发来的会议纪要,李仁浩最新论文的摘要翻译,标题叫《再论东亚结绳技法的区域特征与传播可能》。
第三样是崔正洙回国后第一次公开露面的采访视频截图。
截图里崔正洙坐在一间布置得很素雅的演播室里,背景是一幅龙国风格的水墨画。
那条采访的标题翻译过来是:《崔正洙谈文化对话:学术不应被政治绑架》。
话术升级了,在谈判桌上他说桥梁,那些是面对官方的外交腔。
回了国,面对自己的媒体,措辞换了一层皮,学术不应被政治绑架,这句话的靶子是龙国的舆论场。
意思很清楚:你们那边民间情绪太高了,把学术问题变成了政治问题,所以我们在谈判桌上没法好好谈。
一句话完成了两件事:
第一,给自己前三轮的退让找了台阶,不是我说不过你,是你们环境太激烈,我没法说。
第二,给李仁浩的论文铺了舆论保护层,以后谁要是在学术层面反驳李仁浩,都可以被扣上政治绑架学术的帽子。
李仁浩的框架已经被崔正洙嚼碎了吞进去了。
每一句话的骨架上都能看见那篇论文的结构,多向流动、区域特征、传播可能。
唐川把三份材料并排摆在桌面上,椅背仰到底。
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的光打在视网膜上,白得刺眼。
脑子里不是在想崔正洙的采访怎么应对,而是在想一个更前端的问题。
崔正洙是明面上的人,他的每一步都在镜头前,可以分析和预判。
但李仁浩在幕后,论文发在学术期刊上,发言录音藏在研讨会的会议记录里。
他的影响力是慢性的、渗透性的,不会在某一天突然爆发,但会在每一天里多积累一寸。
谈判桌上可以让徐以苼用实物和文献堵崔正洙的嘴。
但学术圈里的对手不能用谈判手段解决。
需要换一个场,换一种节奏。
唐川睁开眼,眼底睡意尽数褪去,直接拨通了陈弘阔的号码。
听筒那头,清晰传来棋子落在木质棋盘上的清脆笃响。
午后三点,旁人慵懒休憩,老爷子已然端坐棋局,心静棋稳。
“陈老。”
“周末我订了鄂西林海的避暑行程,把您、汪老、钟老都一并带上,顺便借着清闲,敲定俱乐部下半年和游戏基地的联动方案。”
电话那头的落子声,骤然停顿半拍。
陈弘阔带着慵懒嗓音缓缓传来,一语戳破本质:“你小子什么时候学会献孝心了?怕是怕我家孙女,被裴庭那小子拐跑了吧。”
裴庭。
简简单单两个字,像一颗轻石投入静水,瞬间搅动了唐川心底的暗流。
他眉眼未动,面上毫无波澜,情绪不露分毫。
云城裴家长孙,妥妥的本地顶级圈层子弟。
去年海外深造归来,挂牌市律协,主打跨境商事争议,专业能力拔尖。
他比唐川年少一岁,履历却碾压绝大多数同龄人,厚重得让人不敢小觑。
更关键的是,此人曾认认真真追过陈清悦。
追求的时日不短,手段更是体面克制、滴水不漏。
路演现场专属嘉宾花篮、片场探班从不张扬带人。
后来陈清悦始终态度疏离、未曾松口,裴庭便果断收手,体面退场,半分纠缠都无。
整个上流圈子,对他的评价清一色都是,会做人、懂分寸、格局不凡。
唐川喉结微滚,差点脱口而出的我知道,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没必要装糊涂。
在陈弘阔这种阅尽人心的老爷子面前,故作不知情,远比坦然承认更显拙劣。
“算是一部分原因。”
“但主要是想换个清净环境,梳理李仁浩的整条线索。办公室坐久了,思维固化,容易卡死。”
电话那头陷入两秒静默。
转瞬,清脆的落子声再次响起。
老爷子一边从容对弈,一边接打电话。
“行,人我帮你凑齐。”
“但你记牢了。别一门心思扑在案子上,最后把该留住的人,彻底理丢了。”
挂断电话,唐川的唇角才极浅地牵了一下。
老爷子这话,说的从来不是案子。
他俯身,将三份核心材料逐一叠好。
抬眼望向窗外,远处高架桥勾勒出冷硬凌厉的轮廓,桥面车流拥堵。
密密麻麻的车灯汇成一条暗红长线,自视野左端绵延至尽头,隐入层层楼宇之后。
那条缓缓挪动的灯河,让他瞬间想起了李仁浩的学术布局。
看似缓慢、无声无息,实则步步推进、从未停歇,等众人察觉之时,早已成大势。
出发当日,清晨七点,天光清亮,晨风微凉。
陈家大宅的青石庭院里,六人已然悉数到齐。
唐川的车缓缓拐进院门,尚未完全停稳,视线便被庭院右侧的一辆白色轿车牢牢锁住。
车辆怠速未熄,后备箱微微翘起。
裴庭身姿挺拔,正弯腰整理装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