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川靠在椅背上，看着投票数据实时跳动。
四十分钟后，三百多人投了将近两百票，C选项断崖式领先，单车郊游，得票率超过六成。
他划开成员资料逐一核对。
年龄分布集中在五十五到七十岁之间，退休前职业五花八门，但有个共同特征。
绝大多数人的健康备注栏里都填了日常运动不足，需加强有氧之类的字眼。
单车郊游，强度适中，节奏自由，有社交空间，还能换个环境透气。
唐川合上电脑，拎起车钥匙出了办公室。
执行方案不能自己闭门造车。
陈弘阔是俱乐部里的真正负责人资，地段选择，路线规划，安全预案，得跟老爷子过一遍。
客厅的门虚掩着。
唐川推门进去的时候，听见的不是预想中的茶壶咕嘟声，而是汪卫成中气十足的抱怨。
“说是为我好！红烧肉不让吃，糖醋排骨不让碰，连我泡的枸杞茶都给我换成了苦荞！苦荞！那玩意儿喝着跟刷锅水有什么区别？”
汪卫成窝在沙发里，一脸生无可恋。
陈弘阔坐在对面的藤椅上，登山杖竖在手边，嘴角噙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
“血糖高了怪谁？”
老爷子慢悠悠开口，语调里全是幸灾乐祸。
“我跟你说了多少回，钓完鱼回来走两圈，你非要直接坐车回家。”
“一天天的，除了嘴在动，浑身上下没有第二个器官运转。”
汪卫成脖子一梗。
“我那是节省力气！”
“你那是懒。”陈弘阔直接截断。
“别找理由，五年前咱俩体检报告差不多，现在你血糖七点八，我六点一，差在哪，你心里没数？”
汪卫成脸上那层不服气跟委屈搅在一起，活像个被老师当众点名的小学生。
唐川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
这两位的相处模式他太熟了，汪卫成负责叫苦，陈弘阔负责补刀。
一来一回，跟说相声似的。
汪卫成的余光扫到门口那道人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唐川！来来来，你评评理！”
他一把拍在沙发扶手上，手指朝陈弘阔方向一指。
“这老东西天天笑话我，我血糖高是事实，但我又不是不想动，膝盖疼你知不知道？走两步就酸，上楼梯打颤，我容易吗我？”
陈弘阔嗤了一声。
“去年让你换护膝你说嫌丑，让你做水中操你说水凉，现在膝盖疼了赖谁？”
汪卫成的脸涨红了两分。
“你行你行，你什么都行！你怎么不说你当年痛风发作的时候，疼得在床上打滚还死撑着不去医院？”
唐川的脚步迈进客厅，手里的车钥匙往茶几上一搁。
汪卫成立刻转向他。
“唐川，你说，一个人眼看到了六十好几，家里人把所有好吃的全禁了，连口甜的都不让沾，这日子还有什么盼头？”
唐川没急着回答。
他看了一眼汪卫成的脸色，面色偏红，下巴那圈肉比上回见面时厚了一层，手背上的血管突得明显。
再看陈弘阔，精瘦，气色匀净，登山杖只是习惯性拄着，走路时重心稳得很。
同龄人之间，差距肉眼可见。
汪卫成还在等他表态。
唐川没站队，话锋拐了个方向。
“汪爷爷，俱乐部那个群，您最近有看消息吧？”
汪卫成一愣。
“看了，你说那个投票？我投了C，单车郊游嘛，正合我意。”
“那您平时骑车吗？”
汪卫成的嘴张了一下，卡住了。
陈弘阔在旁边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我以前骑过。”汪卫成的底气弱了三分。
“就是膝盖，不太好，不常骑。”
“单车对膝盖的负荷比走路低百分之四十。”唐川的声音不紧不慢。
“骑行过程中关节不承受全部体重，有氧效率高，同时不会像跑步那样反复冲击软骨。”
汪卫成的眉头松开了两分。
唐川接着说。
“群里投票结果出来了，六成多选了郊游骑行。我翻了一遍成员资料，三高占了将近七成，体虚加关节退化的不低于一半。”
他的手指在茶几边缘叩了两下，视线转向陈弘阔。
“陈老，我的想法是这样，首场活动定单车郊游，但不是那种年轻人的竞速骑行。”
“路线选平坦的绿道，全程十五到二十公里，中途设三个休息点，配速控制在每小时十二公里以下，骑四十分钟歇二十分钟。”
“关键在后半段。”唐川往前欠了半寸身子。
“休息点安排饮食补给，但全部按控糖控脂标准配。到了那个环境里，大家都在吃同样的东西，没有谁被单独管着的感觉。”
他偏头看了汪卫成一眼。
汪卫成的表情变了。
从被禁了口的委屈，变成了原来还有这种操作的若有所思。
唐川继续讲解。
“集体氛围互相看着，谁也不好意思当众掏出红烧肉吃，比家里人盯着管用十倍。”
陈弘阔的登山杖在地面重重点了一下。
“行。”
老爷子往藤椅里一靠。
“路线你来选，安全预案你来做。第一次别太远，跑得太累他们下次不来了。”
汪卫成在旁边插嘴：“那吃的？”
“吃的我来安排。”唐川站起身，手机已经亮了，备忘录页面刷刷刷往下拉。
“但汪爷爷，有言在先，活动当天谁要是自带零食，直接踢出群聊。”
汪卫成的手缩回膝盖上，嘴巴闭得死紧。
陈弘阔哈哈笑了起来。
“还有一条。”唐川边打字边说。
“如果首场反响不错，后续固定下来，每周一次，变成常驻活动，频率够高才有效果，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没意义。”
陈弘阔点头，没多说。
但他看唐川的眼神里，有一层东西在沉淀。
这年轻人做事的逻辑，永远不是解决眼前这一个点，而是一条线拉出去，把后面三步都铺好了才动手。
唐川收好手机，跟两位老人告了别。
车开出陈宅大门的时候，他脑子里已经在排活动流程表了，场地踩点，车辆租赁，医疗保障，天气预案，应急联络人哪个都不能漏。
毕竟带的是一群六七十岁的老人，出了任何差池，不是开玩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