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雅站在五米外，整个人已经处于宕机状态。
两个小时之内，两次。
加起来快六百块人民币，就因为丢了两次垃圾。
她的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反复循环播放：下辈子打死也不来泡菜国追星了。打死也不来。
唐川走回来，把第二张罚单跟第一张叠在一起，薄薄两片纸塞进外套内袋。
他的目光扫过休息区周围，不到五十米的范围内，三个穿荧光绿背心的执法人员分散站着，视线像雷达一样扫描每一个路过垃圾桶的行人。
唐川收回视线，语调不高不低，刚好让身边几个人听见，
“这地方的民生管理逻辑，是把所有规矩定到正常人做不到的程度，然后靠罚款回收成本。”
“外卖吃完要走八十米倒残汤，一杯奶茶拆四样分开丢，不是给人遵守的，是给人犯错的。”
“而且专挑游客罚，本地人从小被训练过这套流程，外国人入境没有任何提示。”
“等你犯了规再告诉你规矩，罚单先收着，申诉渠道全是韩文，签证到期你人都走了，谁还回来打这个官司？”
陈弘阔的登山杖往地上一杵，哼了一声，没多评价，但那声哼里的意思所有人都听得出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陈清悦的消息弹进群聊。
【所以，你们出去丢个垃圾被罚了两次？】
【天呐我突然觉得没去演唱会是件好事】
【幸好我当年没选在泡菜国发展。不然光是每天这些破规矩就能把人逼疯，还唱什么歌拍什么戏，精力全耗在背垃圾分类手册上了。】
陈弘阔把手机递给旁边的汪卫成看了一眼，自己靠回座椅。
老爷子的眉心拧着。
从垃圾桶报警那一刻起，这种情绪就没散过。
规则本身不是问题，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规矩没见过，问题在于规则背后那股味道。
不是引导人向好，是等着人犯错，靠犯错牟利。
好比一家饭馆，菜单印成蝇头小字藏在桌角，点菜全凭猜，点错了加收三成，这不叫服务，叫下套。
幸好从没动过在这边养老的念头。
光是今天这两张罚单，够他在云城打一个月的早茶了。
汪卫成把手机还给他，嘴里咂了咂，压低声音。
“弘阔，明天那个什么南山塔，景福宫，还去不去？”
陈弘阔的眼皮都没抬。
“不去。”
汪卫成愣了一下。
出发前可是他提的，说来都来了顺便看看风景。
“怎么着，被罚怕了？”
陈弘阔的登山杖在地面点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掷地有声。
“跟怕不怕没关系，我就是不想把钱花在一个处处算计游客的地方。”
“收拾东西，明天一早的航班。”
回酒店的路上，陈清悦打来视频电话。
画面里她把保温杯搁在床头柜上，盘腿坐在被子里，脸上的妆卸了大半，眼角还残着一点亮片没擦干净。
“爷爷，你不是说要去逛那个什么传统市场来着？上次还让我帮你查营业时间，”
陈弘阔把手机怼到赵雅手里，让她举着。
“不去了。”
陈清悦眨了眨眼。
“怎么说变就变？”
“没什么好看的。”老爷子往出租车靠背里一仰.
“博物馆的东西一半是咱们的，市场里卖的全是义乌批发，街道干净靠罚款撑着，这叫什么风景？”
陈清悦的嘴角抽了两下，憋笑憋得辛苦。
“爷爷，你这评价有点狠了。”
“狠什么。”陈弘阔摆了摆手。
“实话实说罢了。回去之后我上楼梯都比在这踏实，至少垃圾桶不会冲我叫唤。”
赵雅在旁边笑得整个人缩成一团。
陈清悦在视频那头也没绷住，笑出了声。
唐川坐在副驾，听着后座的动静，嘴角弯了一下。
隔日清晨，仁川机场。
行李过磅，登机，落座，三个半小时后，飞机降落在云城白云国际机场。
踩上廊桥地面的那一刻，赵雅把双臂往两边一展，深吸一口气，嗓门拉到最高，
“终于回来了！”
陈弘阔在后面拄着登山杖慢悠悠走，闻言笑了一声。
这小丫头之前还哭着喊着要去泡菜国追星，现在跑得比谁都快。
白云事务所。
唐川把办公室的门关上，百叶帘拉到底。
桌面上摊开三样东西：笔记本电脑，一叠从博物馆拍回来的高清打印件，陈琳雪连夜发来的韩文专利全文翻译。
他从昨天飞机上就开始整理。
整套证据链，四十三份文件，共计一百零八页。
他打开国家知识产权保护中心的官方平台，把整份材料压缩上传，附了一封两千字的情况说明。
发送。
鼠标点下去的那一秒，唐川靠进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弹了两下。
等了二十分钟。
平台回信弹出来。
“唐川先生：您提交的跨国非遗专利异议材料已收悉。经初步审阅，证据链完整度符合立案标准。我中心将全力配合启动后续跨国维权程序，具体对接事宜另行通知。”
唐川的拇指在鼠标上停了一拍。
比预想中快太多。
正常流程审核周期至少三到五个工作日，这边二十分钟就出了回执，说明上面早就在等这份东西。
当天下午。
事务所前台的玻璃门被推开。
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走进来，灰色西装剪裁考究，胸前别着一枚不起眼的金属徽章。
周越天迎上去，刚开口请问，对方已经递出了名片。
周越天低头一看。
云城外交部。
副部长钱正义。
周越天的后背瞬间绷直了，引着人往唐川办公室走。
唐川从电脑后面抬起头，看见来人胸前那枚徽章，站起来。
“钱部长。”
钱正义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客气，径直在沙发上坐下，他把公文包搁在膝盖上，拉链没急着开。
“材料我在车上看了一遍。”钱正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咬得稳。
“做得扎实，尤其是博物馆那批现场影像，说明牌上的模糊措辞全被你标注出来了，这块很关键。”
唐川在对面坐下，手肘搁在扶手上。
“后续对接走什么流程？”
“我来跟。”钱正义竖起一根食指。
“从今天开始，这个案子的官方通道由我个人负责，所有材料直接递到我手里，我保证逐页审阅，不走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