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财跪伏在地，满心忐忑和恐惧。
然而令他想不到的却是，天玄帝并没有责罚，而是十分平静地看着他狼狈磕头求饶的模样。
满脸神色毫无波澜，既没有震怒，也没有释怀。
断在的平静之后，天玄帝甚至神色平和，弯腰抬手，轻轻扶起跪地的来财。
他语气褪去方才的锐利，恢复如常平和，心平气和开口，安抚来财极致慌乱的心神，坦然直白表明心意。
“起来吧，不必惶恐，朕没有要责罚你的意思，更没有打算拿此事治你的罪。”
来财一愣，抬头满眼错愕，眼底惊魂未定，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天玄帝收回手，转身走回御案旁落座，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眼底翻涌繁杂情绪，愧疚、惋惜、偏爱、忌惮，层层交织，心思直白剖开，不再对半分遮掩。
“朕什么都知晓，却一直不点破，一直把你留在身边重用，就是因为朕不在意这件事。”
“你感念静妃恩情，护着林洛，人之常情，换做任何一个受过活命大恩的人，都会这么做，朕懂，也体谅。”
说到静妃二字，天玄帝眉眼不自觉柔和几分，眼底浮出深埋多年的愧疚，这是他极少外露的私情。
“当年后宫朝堂博弈凶险，朕无力把他接回宫，只能任由他留在外面吃苦。”
“朕也喜爱他沉静坚韧的一面，有朕年少时的影子。”
“也正因这份喜爱与愧疚，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你去做。”
来财站在原地，心神渐渐平复，怔怔看向天玄帝，第一次听见帝王直白袒露对林洛的父爱私情。
天玄帝话音一转，眼底柔和瞬间褪去，重新覆上冰冷刺骨的帝王理智，情绪切换干脆利落，泾渭分明。
“但这份纵容，有底线，有边界。”
“底线就是，林洛安分守己，扎根北境，只守边关，不涉足朝堂纷争，不勾结京权贵，不触碰皇权底线。只要他安分做一个边关将帅，守住北疆国门，朕愿意补偿他，愿意给他军功爵位，愿意默许你护他周全，既往所有温情，全都作数。”
“可如今不一样了。”
天玄帝指尖攥紧御案边角，指节泛白，眼底杀意渐起，语气冷硬决绝。
“林洛手握北疆兵权，军心归附，又绑定军方老牌支柱秦苍，内外联结，战力足以撼动帝都。他不甘固守边关，插手朝堂势力纷争，已然跳出了朕给他划定的圈子。”
“朕不得不忌惮，不得不提防。”
“朕夜里时常难眠，总会胡思乱想，今日他能借赵家战局拿捏朝堂，明日他就能领兵入京，取而代之，夺走朕坐稳多年的皇位，身为帝王，坐拥天下，最不能赌的，就是人心。”
私情败给皇权，偏爱败给安稳。
这就是天玄帝最真实的转变缘由。
他看向来财，眼神通透冷漠，说出刻入帝王骨血的规则，字字霸道，不讲情理，碾压所有旧日恩情。
“来财，你要记住一句话。”
“朕身为天子，执掌万民江山，万事以皇权稳固为先，不管是恩情、亲情、偏爱，在皇位面前，都不值一提。”
“朕给你的，你才能拿，朕给林洛的权势、战功、活路，他才能收，朕不给，他不能争，不能想，更不能动，但凡他生出半点觊觎皇权、不甘受制的心思，过往父爱、旧日愧疚、静妃情面，全部一笔勾销。”
“为了江山安稳，朕可以护住安分守己的林洛，也可以亲手毁掉不甘受制的林洛。”
这句话落下，彻底封死所有温情退路。
来财听完，心口彻底发凉，彻底清醒。
陛下不是不知恩，不是不念旧情，只是比起静妃旧情、父子亲情，他更爱手里皇权。
从前包容，是林洛无害；如今冷漠，是林洛太强。
天玄帝看着脸色发白的来财，最后沉声叮嘱，定下来财接下来的立场：“既往你护林洛之事，朕不追责。但从今往后，斩断私心，站在朕这边，帮朕制衡林洛，稳住秦家，守住皇权，往日恩情，朕可以保你、保林洛一命，若是你依旧徇私报恩，那便是与朕为敌。”
一边是救命旧恩，一边是天子主子。
来财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紧，唇瓣颤抖，终究低下头，满心苦涩，躬身沉声应下。
“奴才……遵陛下旨意。”
“朕很高兴你做出最正确的选择，那就替朕去做一件事吧。”
天玄帝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直直锁住跪在下方的来财，字字咬得清晰，“今晚罗列出秦国公协同赵家谋逆之罪，然后由你亲自带领皇室暗卫前往秦家，一个不留！”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来财浑身血液近乎冻结。
他猛地抬头，眼眶瞬间泛红，语气带着慌乱哀求：“陛下！万万不可！”
他太清楚后果了。
由皇帝贴身掌印大太监草拟秦家罪状，等同于盖上帝室印章，坐实秦家谋逆重罪，天下人不会觉得皇帝刻意打压，只会认定秦家罪有应得，而他会亲手背上构陷忠良的千古骂名，永世不得翻身。
更狠的是，他是林洛私下默许信任的宫内之人，林洛信任宫内唯有来财一人可传递真话，一旦他落笔构陷秦家，他和林洛的情分彻底断裂，往后两头不是人。
这就是天玄帝的目的。
逼迫来财站队，彻底斩断来财中立心思，逼着他绑在帝王这艘船上，同时割裂他与林洛的信任，掐断秦家与边关黑骑的宫内联络线。
一石三鸟，狠到极致。
天玄帝面色瞬间冷下来，温和散尽，满眼帝王凉薄：“来财，你没得选。”
“陛下，奴才真的不能写。”
来财磕了一个响头，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磕出泛红印记，“秦家无错，奴才落笔便是昧良心，何况林侯爷驻守临关，秦家是他至亲，动秦家，边关必乱，外地环伺，内敌虎视眈眈，万万不可自断臂膀！”
“朕要的就是让林洛乱。”
天玄帝直言不讳，不再伪装，语气霸道偏执，“他手握北境兵权，拥兵自重，朕若再不给他提个醒，恐怕以后的大乾只有他林洛，而无朕之名！”
他放缓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逼迫：“写了，你依旧是宫中掌印大太监，权柄不变，若不写……明日一早，你城外农庄的族人，尽数发配苦寒西疆，永世不得回京。”
拿捏软肋，精准致命。
来财身子猛地一颤，指尖死死攥紧衣摆，指节掐进掌心，掐出深深血痕。
他出身寒门，全靠族人供养入宫，农庄里住着他年过七旬的老母，还有年幼侄辈，那是他这辈子唯一的软肋。
一边是忠良秦家，一边是至亲族人，一边是良心道义，一边是生死骨肉。
他！没得选！